三月二十五号,下午一点。我坐地铁到后卫寨。从那儿换城际。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门的位置。
车窗外面是工地。一片一片的土。土上盖着绿网。绿网破了,露出黄土。到咸阳是两点十分。
我出站。站前有一个广场。广场上没有人。风大。一个塑料袋在地上滚。滚了两圈,停在一个树坑里。
我给段进打电话。他接了。他说,你到了。我说,到了。他说,你坐11路。他说,到建工路口下。
他说,我在路口等你。我说,好。11路车很旧。车上有一股柴油味。我坐在后面。车过了一条河。
河是干的。河床上有人种菜。菜地一块一块,用砖隔开。到建工路口,我下车。路口有一个报刊亭。
亭子关着。玻璃上贴着去年的日历。段进在亭子旁边站着。他穿一件黑夹克。夹克的拉链坏了一半。
他的头发短了。脸黑了一点。他看见我,把手举起来。他走过来。他说,你瘦了。我说,你也是。
他说,我这是干活干的。他说,我现在一天搬六吨。我说,在哪儿。他说,物流园。他说,往那边走二十分钟。
他说,我开叉车。他说,也搬。他说,叉车一个小时十二块。他说,搬货按吨算。
他说,一吨八块。他说,我一天搬六吨。他说,我算过,一天能挣八十。他说,加上叉车,一天一百五。
他说,一个月四千二。他说,不包吃。他说,我租的房子,一个月四百五。他说,水费电费自己出。
他说,一个月下来,能剩两千八。他说,比厂里少。他说,厂里那时候四千五,还管住。他说,不过厂里没了。
他说,没了就是没了。他说,厂没了以后我住过宿舍。他说,八个人一间。他说,一个月一百二。
他说,我住了四个月。他说,宿舍里有人打呼。他说,有人半夜听戏。他说,我睡不着。
他说,我一个月回去一次。他说,坐大巴,二十六块。他说,来回五十二。他说,我算过,一年六百多。
他说,后来她来了。他说,她带着孩子来。他说,宿舍不让住家属。他说,我就租了这个房。
他说,我搬出来的时候,就一个编织袋。他说,我把袋子扛在肩上。他说,走了三站路。
他说,我那时候想,我有家了。他说,我这么想的时候,走到一个红绿灯。他说,我站在那儿等灯。
他说,灯是红的。他说,我站着,觉得肩上很轻。他说完这句,往地上看了一眼。地上有一个烟头。
他用脚把它碾了。他说,走。我们往小区里走。小区是老小区。六层的楼,没有电梯。楼外面刷了一层黄漆。
漆掉了一块一块。楼下的花坛里种着葱。有人把被子晒在树上。被子是红的。段进走在前面。他走得不快。
他的左腿有点拖。我说,你腿咋了。他说,搬货扭的。他说,扭了没好。他说,现在一到下雨就疼。
他说,我贴膏药。他说,一片八块。他说,我一天贴一片。他说,太贵,我隔一天贴。
他说,不贴也死不了。他停在一栋楼前。他说,到了。他没有上楼。
他从口袋里摸烟。他递给我一根。我说,我不抽。他说,你戒了。我说,嗯。他自己点上。
他抽了一口。他抽得很急。他说,她在上面。我说,谁。他说,我媳妇。
他说,她在屋里。他说,她不上班,今天休。他说,我跟她说了你要来。他说,她说她不下来。我说,那我不上去了。
他说,你上去。他说,她不会给你难看的。他说,她就是不理人。他说,她这个人,不理人就是不骂人。
他说,骂出来反倒好。他抽了两口。他把烟掐了。他把烟头扔进一个垃圾桶。
他说,走吧。楼道里很暗。墙上贴着小广告。一层一层往上。三楼。门是防盗门。门上的膜还没有撕。
他敲门。他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声音。他掏出钥匙。他开了门。屋里有一股炒菜的味。还有一点潮味。
一进门是一间小屋。屋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一台电视,是旧的。电视在放动画片。
声音很小。一个小孩坐在地上看。他穿一件黄毛衣。毛衣的袖子长,卷了两道。段进说,叫叔叔。
小孩抬头看了我一眼。他说,叔叔。他又低头看电视。段进说,四岁。他说,上幼儿园小班。他说,一个月八百。
他说,我算过,一年九千六。他说,我一年挣五万。他说,他一个人花我两万。他说,我不心疼。
他说,我就怕他生病。他说,上个月他发烧。他说,去一趟医院,四百三。他说,我一晚上没睡。
他说,第二天照样搬货。他说,搬的时候头晕。他说,我扶着叉车站了一会儿。
他说,站了一会儿就好了。厨房在阳台。一个人在里面。她背对着我们。她穿一件红毛衣。
头发用夹子夹着。她在洗碗。水声很大。段进说,来客人了。她没有回头。她说,知道了。
段进说,你出来一下。她说,我洗碗。段进看了我一眼。他说,你坐。他把折叠桌旁边的凳子拉出来。
凳子上有一件衣服。他把衣服拿开,放在床上。他说,坐。我坐下。桌上有一碗剩菜。
是土豆丝。土豆丝上面有一层油。还有半个馒头。馒头是凉的。段进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他给我倒水。水是热的。杯子是一个带盖的玻璃杯。杯盖上的胶圈掉了一半。他说,喝。我喝了一口。
水有一股塑料味。他也坐下。他坐在床沿上。他两手放在膝盖上。他说,她知道了。我说,知道啥。
他说,群里的事。他说,不是看视频知道的。他说,是她表妹转给她的。他说,她表妹在西安。
他说,她表妹说,你看这个人像不像姐夫。他说,她一看就认出来了。他说,那天晚上她没有说话。
他说,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他说,她坐在那儿看我。他说,她看了我半个小时。他说,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说,第二天她把我的衣服扔在门外。他说,扔了一件。他说,就一件。他说,她说,你要是还要脸,你就别穿这个。
他说,那件衣服上有字。他说,是厂里的工作服。他说,上面印着厂名。他说,她扔的是这个。
他说,我捡回来,洗了。他说,我现在干活还穿。他说,字洗掉了。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他说,我不后悔。我说,段进。他说,你别说话。他说,我不后悔。
他说,我签了字。他说,我按了手印。他说,没有人骗我。他说,你跟我说了,你拍的东西要发出去。
他说,你说可能有人骂。他说,我说我不怕。他说,我说我一个装卸工,谁骂我。他说,后来有人骂了。
他说,骂我傻。他说,骂我给别人当枪。他说,还有人说我是演的。他说,说我配合你,是为了一点钱。
他说,我一分钱没有拿。他说,你知道我一分钱没有拿。我说,我知道。他说,她现在天天说。
他说,她说她在超市抬不起头。他说,她说她同事都知道。他说,她说孩子以后上学怎么办。
他说,她说,人家一搜就搜到。他说,她说的都是真的。他说,我没有话回她。他说,我回一句,她就哭。
他说,她一哭,孩子就哭。他说,我就出来。他说,我在楼下站着。他说,我站到十点。
他说,我上来她已经睡了。他说,她在床上背对着我。他说,我在另一边躺下。他说,我们中间隔着孩子。
他说,孩子睡觉的时候横着。他说,他的脚踢在我腰上。他说,我不动。他说,我一动他就醒。
他说,他醒了就要哭。他说,他哭,她也就醒。他说,她醒了就要说。他说,我就一晚上不睡。
他说,我已经习惯了。他说,我现在一天睡四个小时。他说,我不困。他说,我在叉车上坐着,眼睛是睁着的。
他说,我心里是空的。他说,空了就不困。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他说,我不是跟你说这些。他说,我是没人可说。他说,我在这儿没有朋友。他说,物流园的人都是干一天算一天。
他说,今天来,明天走。他说,我跟他们不说话。他说,我中午一个人吃饭。他说,我吃两个馍,一袋榨菜。
他说,榨菜一块五。他说,我一天花十块。他说,我省下来的钱都给她。他说,她拿着。
他说,她不花。他说,她存着。他说,她说,万一你出事。他说,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他说,我听着心里难受。他说,我难受的时候就去搬货。他说,搬完了就不难受了。他说,累得躺下就睡。
他说,我现在一天搬六吨。他说,我能搬八吨。他说,我想搬八吨。他说,多搬两吨,多十六块。
他说,一天十六,一个月四百八。他说,四百八够孩子半个月的园费。他说,我跟组长说了。
他说,组长说,你先干着。他说,组长怕我干不了。他说,我干得了。他说,我三十四。
他说,我还没到干不了的时候。阳台上水声停了。她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她擦了一下手。
她看了我一眼。她说,你来了。我说,来了。她说,坐。我说,坐着呢。她没有再说。
她把抹布挂在椅背上。她把桌上的剩菜端走。她进了阳台。她端出来一盘菜。是炒鸡蛋。鸡蛋炒得有点老。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她说,没什么菜。我说,挺好。她说,他不吃鸡蛋。她说,他说鸡蛋腥。
她说,我一个人吃。她说完这句,进了里屋。里屋有一张床。她坐在床上。她拿起手机。
她没有关门。段进看了里屋一眼。他压低声音。他说,她今天不错了。他说,她给你炒了菜。我说,嗯。
他说,昨天她把碗摔了一个。他说,摔的是我的碗。他说,摔完她蹲在地上捡。他说,她捡的时候手在抖。
他说,我想去帮她。他说,我没敢。他说,我一过去她就起身。他说,她起身就进屋。
他说,我一个人在厨房站着。他说,地上有一片碎瓷。他说,我捡了。他说,我捡的时候划了手。
他说,不深。他伸出手给我看。他的手背上有几道口子。有一道结着痂。他说,这些都是搬货划的。
他说,纸箱子边上有铁皮。他说,一划就是一道。他说,我不戴手套。他说,戴了拿不住。
他说,我一个月划五六道。他说,我不管它。他说,它自己好。我说,段进。他说,嗯。我说,对不起。
他把头抬起来。他说,你道什么歉。他说,我自己签的字。他说,你那时候问过我三遍。
他说,你说,这个要发出去,你要想清楚。他说,我说我想清楚了。他说,我还笑你。
他说,我说你这个人咋这么磨叽。他说,你都录了,还问啥。他说,现在想想,你问得对。他说,是我自己没想。
他说,我想的是,我一个装卸工,谁看我。他说,我没想到有人看。他说,我没想到她表妹会看。
他说,我更没想到,她表妹会转给她。他说,这事怪不着你。他说,你要是现在跟我说对不起,我就得跟你说谢谢。
他说,我不想说谢谢。他说,我一句都不想说了。他说完,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他把杯子放下。
他说,你吃。我拿起筷子。我夹了一筷子鸡蛋。鸡蛋是咸的。我吃了两口。他也拿了半个馒头。
他掰了一小块。他把那一小块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他说,我牙不好。
他说,有一年我在厂里磕的。他说,磕掉半颗。他说,补一下要八百。他说,我没有补。
他说,现在吃东西都用这边。他指了一下左边。里屋传来手机的声音。是视频的声音。声音很大。段进扭头看了一眼。
他说,她天天看。他说,看那些短视频。他说,看人家做饭,看人家吵架。他说,她看的时候不说话。
他说,她晚上看到十二点。他说,我睡了她还在看。他说,屏幕的光照在墙上。他说,我躺着能看见那个光在动。
他说,我有时候想跟她说一句。他说,我不知道说啥。他说,我一说,她就说,你别说了。他说,我就不说。
他说,我们两个现在一天说不上十句话。他说,都是孩子的话。他说,孩子要吃,孩子要尿。他说,就这些。
他说,别的一句没有。他说,我有时候想,这样也挺好。他说,不说话就不吵。他说,不吵就算过日子。
他说,我不图别的。他说,我就图孩子别缺钱。他说,我就图她别哭。他说,她哭我心里乱。
他说,她一哭我就想出去。他说,我出去也没地方去。他说,我在楼下站一会儿,还得上来。
他说,上来还是这些。吃完,他把碗收了。他把碗拿到阳台。水声又响起来。我坐在凳子上。
小孩还在看电视。电视里有一只羊在跑。他突然说了一句。他说,叔叔。我说,嗯。
他说,我爸爸上电视了。我说,是吗。他说,我妈妈说不是好事。他说,他说完就低头了。我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毛衣的袖子里。他缩了一下。他就不看我了。段进从阳台出来。他手上是湿的。
他说,你走不走。我说,我走了。他说,我送你。我说,不用。他说,我送你到路口。他把外套穿上。
他穿的时候,肩膀抬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他说,走。我们下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没有亮。
他又跺了一下。灯亮了。他说,这个灯坏了半个月了。他说,没人修。他说,物业说要收钱。
他说,一户三十。他说,有三户不交。他说,就没人修。他说,我晚上回来,摸黑上楼。
他说,我摸着墙。他说,墙是凉的。他说,我摸了三个月。他说,习惯了。我们走到楼下。风还在。
晒的被子已经收了。绳子上夹着两个夹子。段进看了一眼那两个夹子。他说,她收了。他说,她一般四点半收。
他说,今天收得早。我说,也许是要变天。他说,嗯。他跟我走到路口。报刊亭还关着。他说,这个亭子关了两年了。
他说,以前是一个老太太卖报。他说,她还卖泡泡糖。他说,我孩子买过。他说,后来她走了。
他说,这个亭子就空了。他说,上面那个日历是二零二三年的。他说,没有人撕。他站在路口。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他说,老大。我说,嗯。他说,你别再来了。我看着他。他说,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你来了,她晚上又要说。他说,她说一句,我就得半天不说话。他说,我累。他说,你也累。
他说,你在西安,我在咸阳。他说,四十公里。他说,四十公里,一年见一面。他说,见面说这些。
他说,说了也没用。他说,我不怪你。他说,我也不怪她。他说,我怪我自己。
他说,我怪我签那个字的时候,脑子太快。他说,我这一辈子,脑子就快过那一回。他说,就那一回,够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纸折成了四折。边角已经毛了。他说,这个给你。
我打开。是一张复印件。上面有我的字。有几行条款。底下是他的名字。名字下面是一个红手印。
日期是四月二十六号。他说,这是第二份。他说,第一份我给她看了。他说,她看完撕了。他说,撕成四块。
他说,我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拼了一下。他说,拼不全。他说,我又去复印了一份。他说,我放在口袋里,放了半年。
他说,纸都磨毛了。他说,你拿着。我说,你留着。他说,我不留。他说,我留着干啥。
他说,我天天摸它,摸得我心里难受。他说,你拿走。我把纸折起来。我把它放进外套的内兜。
我说,段进。他说,你别说了。他说,车来了。11路车从那边过来。车灯是亮的。
他说,你上车。我上车。我站在门口。我回头。他站在路口。他没有举手。他站着。
车开了。我看见他转身。他往小区里走。他走得不快。他的左腿还是有一点拖。车拐了一个弯。
我看不见他了。车上没有人。我坐在最后一排。我把那张纸拿出来。我展开。
我看了很久。纸上有他的签名。签得很大。笔画是硬的。红手印有一块淡了。我把纸折回去。我折得跟原来一样。
我把它放回内兜。我按了一下。内兜是鼓的。我把手放在那儿。一直到西安。到站是五点四十。
天还没有黑。我下车。我走到路边。我把外套的扣子扣上。我摸了摸内兜。纸还在。
我往家走。走到巷口,我停了一下。巷子里有人在收摊。铁架子在地上拖。声音很长。我站了一会儿。
我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