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赵小玄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位已经空了。她伸手摸了一下那片床单,余温已经散尽,说明康康已经起来有一会儿了。她坐起来,听到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不是锅铲碰撞的声音,而是水流的声音和案板上切东西的规律声响。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屏幕,点开老周发来的那条消息。消息的内容不长,只有几行字——机主信息和一个地址。机主的名字她不熟悉,是一个她从没听说过的名字,但那个地址她认得。那是北边老城区的一条街,靠近码头,几年前她在那一片有过生意往来,后来因为某些原因全部撤了出来。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在床上坐了片刻,然后下床洗漱。
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康康已经把早餐端上了桌——小米粥、煎蛋、一碟酱菜,还有一屉从楼下包子铺买回来的小笼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贾婉旎已经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一个包子,正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对着里面吹气降温。
看到赵小玄下来,贾婉旎嘴里含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妈妈早安”,然后咽下去,补了一句:“康老师说你昨晚睡得晚,让我不要吵你。”
赵小玄在餐桌前坐下来,看了一眼康康。他正把最后一碗粥端过来放到她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没有多说什么,就像每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早餐。康康收拾碗筷的时候,赵小玄上楼帮贾婉旎整理好书包,又检查了一遍她的作业本和文具盒。她拉上书包拉链的时候,看到书桌上放着昨天那幅画——画纸已经被贾婉旎用透明胶带贴在了书桌正上方的墙壁上,三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房子中间,头顶的太阳涂成了金黄色,边角涂得略微超出了边框,但并不影响整体的效果。
赵小玄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送贾婉旎上学的路上,小姑娘坐在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上,手里捧着一本课外书在看,是康康上周给她买的那本《小王子》,已经读到后半部分了。赵小玄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看到她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嘴巴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读书上的句子。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贾婉旎合上书,把它小心地放回书包里,然后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隔着车窗朝赵小玄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进了校门。
赵小玄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门厅里,然后收回目光,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挂挡。她拿出手机,再次看了一眼老周发来的那个地址,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那头传来老周的声音,比昨天低沉了一些:“赵姐。”
“那个地址,现在是什么情况?”赵小玄问。
“那栋楼三年前被人买下来了,产权转过两次,现在的登记所有人是一家贸易公司的名字,法人就是短信机主那个名字。公司注册地在隔壁市,经营范围是建材和物流,表面上看没有问题。”老周顿了顿,又说,“但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资金流水,最近半年有几笔大额进账,来源不明,走的是海外账户。”
赵小玄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问了一句:“刘志强跟这家公司有关系吗?”
“暂时没有查到直接关联。但刘志强三个月前从外地回来之后,在码头附近出现过几次,都是晚上。”老周说,“要不要我派人盯一下?”
“不用。”赵小玄说,“你把那家公司的资料发给我,剩下的我自己来处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中控台上,目光落在前方校门口那条逐渐稀疏的人流上。阳光从行道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晃动不止的光影。她看了片刻,然后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学校门口。
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去酒吧,而是把车开到了市中心一家商场的停车场,熄了火,坐在车里,打开了老周发过来的那份资料。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变得比刚才沉了一些。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了。但在即将转入语音信箱的前一秒,电话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几分意外和警惕:“喂?”
“是我。”赵小玄说,“有件事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带着一种谨慎的试探:“赵姐?真是你?”
“不然呢,你以为是谁?”赵小玄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跟一个昨天才见过面的人说话,“阿坤,我问你一件事。码头那片,最近有没有什么人在那边活动?”
被叫作阿坤的男人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说:“赵姐,你已经多久没碰那片的事情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别管我为什么问,你就告诉我你知道的。”
阿坤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他把手机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码头那片去年下半年开始就有动静了。具体什么人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有人在收那边的仓库,沿江那一排旧仓库,被一个人名下不同公司分批买走了好几间。价格出得高,卖得也干脆,没引起什么注意。”
“买家是谁?”
“不清楚,中间过了好几道手,查不到源头。但我有个兄弟在码头做装卸工,他说上个月半夜看到有货车进那些仓库,卸了货就走,不开箱,不登记,来了四五趟了。”阿坤顿了顿,“赵姐,那片地方你当年撤出来之后就没人镇得住,现在水浑得很,你要是想回去插一脚,得小心点。”
赵小玄听完,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你现在还在南边?”
“在,但随时能回来。”阿坤的回答简短而干脆,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意味。
“不用,你就在那边待着,把你那个兄弟的电话给我就行。”赵小玄说,“还有,今天这通电话你没接到过。”
阿坤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习惯性的顺从:“明白,赵姐。我什么都没听见。”
赵小玄挂了电话,把阿坤发过来的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名写了一个“陈”字。她没有立刻拨打那个号码,而是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外面的停车场上。一辆白色的轿车正在倒车入库,司机打了三把才停进去,下车之后还绕到车头看了一眼和前车的距离。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启动了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学校,而是把车开到了自己酒吧所在的那条街上。上午的街道比晚上冷清得多,大部分店铺还没开门,只有一家早餐店和一间便利店的卷帘门是拉起来的。她的酒吧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黑色的铁门紧闭着,和这条街上其他还在沉睡的店铺没有什么区别。
她把车停在酒吧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铁门上的一把小锁,推门走了进去。室内的空气带着一夜封闭之后的沉闷气味,混合着木质家具和残留酒味的淡淡气息。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吧台上方的一盏射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吧台的一角和后面酒架上排列整齐的酒瓶。
她走到吧台后面,打开柜台下面的一个小冰箱,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靠着吧台边缘站了一会儿。她的目光扫过整个酒吧的大厅——白天没有人的时候,这个地方看起来比晚上空旷得多,桌椅整齐地排列着,地面擦得很干净,墙上的那幅“适可而止”的字画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
她看着那四个字,站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康康发了一条消息:“中午我不回去吃饭了,下午去接旎旎放学,你在学校等我们就行。”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把矿泉水瓶里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瓶扔进吧台下面的垃圾桶里,从吧台抽屉里拿出一把车钥匙——不是她那辆SUV的钥匙,而是一辆她已经大半年没开过的车的钥匙。那辆车停在酒吧后面的车库里,是一辆黑色的轿车,低调,不引人注目,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人知道那辆车是她的。
赵小玄拿着那把车钥匙,从吧台后面的小门走出去,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来到酒吧后方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不大,地面铺着水泥,墙角长着几丛无人打理的杂草,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院子角落的车棚下面,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运转平稳,显然虽然大半年没开,但保养得还不错。她调整了一下后视镜,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副墨镜戴上,然后挂挡,倒车,驶出了院门。
车子拐上主路之后,她没有直接往码头的方向开,而是先在城里绕了几圈,确认后面没有任何车辆跟踪之后,才改变方向,朝老城区北边的码头驶去。
越靠近码头,道路两旁的建筑就越发陈旧低矮。路面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碎石路。沿江的那一排仓库出现在视野里——灰色的砖墙,锈蚀的铁皮屋顶,有些仓库的大门紧锁着,锁头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一看就知道已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但也有几间仓库的大门看起来比较新,门轴处的润滑油痕迹还很新鲜,门前的碎石路面上有明显的轮胎碾压痕迹。
赵小玄没有停车,保持着匀速从那排仓库门口驶过,目光透过墨镜的镜片快速扫过每一间仓库的门面和周边环境。她记住了那几间看起来有人活动的仓库的编号和位置,然后把车开到码头尽头的一个废弃的货运站台旁边停了下来。
她熄了火,摘下墨镜,坐在车里观察了一会儿。江风吹过空旷的站台,卷起几张废纸和几片枯叶,空气中弥漫着江水、铁锈和柴油混合的气味。远处有一艘货船正在缓慢地靠岸,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在江面上回荡。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康康回复的消息:“好,下午几点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你们。”
赵小玄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目光落在远处那艘正在靠岸的货船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字发过去:“五点十分放学,你五点在校门口就行。”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她又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名为“陈”的号码,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后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喂?哪位?”
“阿坤给我的号码。”赵小玄说,“你是陈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变得谨慎了一些:“是我。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赵小玄的语气平静而直接,“我只问你一件事——你上个月半夜在码头看到的那些货车,你还记得车牌号吗?”
陈磊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赵小玄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机械噪音,像是在一个开阔的户外场所。然后陈磊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不少:“你是坤哥的朋友?”
“算是。”
“那些货车挂的都是外地牌照,但我记得其中一辆的车厢右侧有一道刮痕,很长,从中间一直延伸到尾部,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陈磊说,“那辆车来了三次,每次都是同一个司机,瘦高个,三十多岁,下巴上有一颗痣。”
赵小玄听完,在心里记下了这些信息,然后问了一句:“你还愿意继续在码头干活吗?”
陈磊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然后回答:“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小玄说,“你继续干你的活,但如果再看到那辆车或者那个司机,给我发个消息。不用特意去打听,看到了就告诉我一声就行。”
她报了一个号码,那是她专门用来处理这类事情的备用号码,和她日常用的号码是分开的。
陈磊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行。但我有个条件——别让任何人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放心。”赵小玄说完,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发动了车子。她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沿着江边的一条小路继续往前开,绕过了整个码头区域,从另一侧上了主干道,汇入了午后的车流之中。
车子开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时间是五点零三分。她把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距离校门口大约五十米远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熄了火,坐在车里等着。透过前挡风玻璃,她看到康康已经站在校门口了,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低头看着什么。
五点十分,下课铃响了。过了几分钟,各个班级开始陆续排队走出校门。贾婉旎所在的班级排在队伍中间,她背着书包走在队伍里,一眼就看到了校门口的康康,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跟带队老师打了个招呼,小跑着出了校门。
康康接过她的书包,帮她背到自己肩上,然后弯腰跟她说了一句什么。贾婉旎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左右张望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人。
赵小玄推开车门,从车上走了下来。
贾婉旎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有认出那辆黑色的轿车,但看到赵小玄本人之后,立刻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跑了过来:“妈妈!你今天换车了?”
赵小玄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嗯,那辆车送去保养了。走吧,回家。”
贾婉旎牵着她的手,又跑回去拉住康康的另一只手,三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停车的方向走去。夕阳斜斜地照在他们身上,在地面上拖出三道长短不一的身影,两道大的,一道小的,并排向前移动着。
三个人走到那辆黑色轿车前,康康拉开后车门,贾婉旎熟练地爬上去坐好,自己拉过安全带系上。康康正要关上车门,目光无意间扫过车身侧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划痕或印记,但他注意到车轮挡泥板的边缘沾着一层暗红色的泥土,和城市道路上常见的灰褐色尘土不太一样,更像是江边那种混着铁锈渣的泥沙。
他没有说什么,关上车门,绕到副驾驶一侧坐了进去。
车子驶离学校门口,沿着回家的路平稳前行。贾婉旎在后座絮絮叨叨地讲着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同桌的小美在美术课上把颜料打翻了,弄脏了新买的裙子,哭了一节课;体育课玩接力跑的时候她们组赢了,因为她跑得最快;语文课上老师表扬了她写的日记,说她用了好几个好词好句。
“康老师,我今天写的日记是关于春天的,我写了‘春风像妈妈的手,温柔地摸着我的脸’。”贾婉旎从后座探过头来,趴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你觉得这个句子好不好?”
康康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挺好的,比喻用得恰当。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对啊,我想了好久呢。”贾婉旎得意地说,然后又转向开车的赵小玄,“妈妈,你觉得呢?”
赵小玄的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面,语气平淡:“不错,比我小时候写得好。”
贾婉旎得到夸奖,心满意足地靠回后座,哼起了学校刚教的儿歌。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康康侧过头,看了一眼赵小玄握着方向盘的手。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干净利落。但康康注意到,她右手食指的指侧有一小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锋利纸张的边缘割到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擦了一下,已经不流血了,只剩下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暗红色细线。
那道划痕今天早上还没有。
他收回目光,没有问。
绿灯亮了,赵小玄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驶去。回到家之后,康康去厨房准备晚饭,赵小玄上楼换衣服,贾婉旎趴在客厅的茶几上写作业。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和水龙头打开的哗哗声,客厅里只有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本的轻响。
赵小玄换了一件宽松的家居服下楼,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康康的背影。他正在切青椒,刀工算不上多专业,但胜在均匀,每一段青椒圈的宽度都差不多。案板上还放着已经切好的肉丝和蒜末,灶台上的锅已经烧热了,正在冒烟。
“今天晚上吃什么?”赵小玄问。
“青椒肉丝,蒜蓉空心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康康头也不回地说,“旎旎说她想吃青椒肉丝,刚好冰箱里还有一块瘦肉。”
赵小玄没有接话,站在门口看着他往锅里倒油,放入蒜末爆香,然后将肉丝滑入锅中,翻炒至变色,再加入青椒。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动作流畅而自然,没有多余的步骤,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在讲台上握着粉笔写字的时候修长有力,在厨房里握着锅铲翻炒的时候同样稳定从容。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在她家里住了这段时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这个空间的节奏重新校准了——从早上的早餐到晚上的晚餐,从贾婉旎的作业辅导到睡前的故事时间,一切都变得有条不紊,像一台被精心调试过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运转得无声而顺畅。
而她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排斥。
这种感觉让她有些陌生。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所有事情都在自己的计划和预期之内,但现在有一个变量进入了她的生活,而这个变量带来的不是混乱,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秩序——一种不需要她亲自维护也能自动运转的秩序。
“想什么呢?”康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赵小玄回过神来,发现康康已经关火了,正端着那盘青椒肉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没什么。”她说,侧身让开门口,“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