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34号走后的第二天，秦朗把三枚硬币并排放在茶几上，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两枚完整的，一枚合上的。完整的里，一枚是捡的，一枚是00334号给的；合上的那枚，是打雷从树根底下扒出来的一半，配上了陶罐里埋着的一半。
“他说硬币是钥匙。“秦朗问不饱，“钥匙，总得配把锁。锁在哪儿？“
不饱趴在硬币旁边，打了个哈欠：“你问他没用，他跑了。你该问的，是那只猫。“
秦朗转头。
打雷蹲在门口，尾巴盘着，正抬头看那三枚硬币。它的头顶，红字还在——剩余寿命，9天2小时。
“打雷的命，是被人借走的。“秦朗说，“借给谁了？“
“你管它借给谁。“不饱说，“命这玩意儿，跟钱一样——借出去的时候不记名，还的时候才认主。你要是能把它还回去，这账就算平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不饱难得正经，“看它还的时候，还的是谁的命。“
秦朗没再问。他站起来，把三枚硬币收进兜里，蹲到打雷面前：“走，带你去找你的命。“
打雷看了他两秒，站起来，走在前面。
它没往老槐树走，也没往出租屋走——它往城南老街走。
香烛铺。
钱掌柜还是坐在柜台后面糊纸钱，看见秦朗带着打雷进来，手停了停，又继续糊，嘴里说：“又来了？“
“又来了。“秦朗说，“我来问您一件事——这只猫的命，是不是存在您这儿？“
钱掌柜没答话，放下黄纸，慢慢站起来，转身，掀开布帘，进了后屋。
秦朗跟进去。
后屋还是那么暗。墙角那几袋香灰，还是码得整整齐齐。钱掌柜走到最里面一袋香灰前，蹲下去，解开袋口，从里面捧出一个陶罐——和秦朗在老槐树底下挖出的那个，一模一样。
陶罐上贴着一张纸条，毛笔字，一笔一画：“打雷，白猫。余命十一年。取于2019年。“
“2019年？“秦朗一愣，“那不是——“
“是。“钱掌柜说，“它主子难产那年，白猫守了那孩子一夜。命这东西，有借有还——它主子借了它一条命，它替主子守了三十年树。“
“那这罐子里装的——“
“是它自己的命。“钱掌柜把陶罐放在桌上，“它主子临终前，把它自己的余命，还给了它。可还回去的命，得有个地方搁——搁在香灰里，搁在念想里，才不会散。“
秦朗看着那个陶罐，半天没说话。
“您……早就知道？“他问。
“我知道它主子是谁。“钱掌柜说，“四十年前，她来我这儿买过香。买香的时候，她怀里抱着个婴儿，身边蹲着一只白猫。她说：'掌柜的，麻烦您记着，我欠这猫一条命。'我记了四十年。“
他顿了顿：“猫这东西，记性比人好。它记得自己埋过什么，记得自己欠过谁，也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该把账还清。“
秦朗把陶罐捧起来，揭开盖。
罐子里，是一团淡蓝色的光，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
“怎么还？“
“端到它面前。“钱掌柜说，“它认得自己的命。你端过去，它自己会接。“
秦朗端着陶罐，蹲到打雷面前。
打雷低头，看了看罐子里那团光，又抬头看了看秦朗，然后，轻轻“喵“了一声。
那团光从罐子里飘出来，绕着打雷转了一圈，钻进了它的眉心。
秦朗再看——打雷头顶的红字消失了，换成一行绿字：剩余寿命，10年11个月。
打雷打了个哈欠，蹲回秦朗脚边，尾巴盘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成了？“秦朗问。
“成了。“钱掌柜把陶罐收回去，放回香灰袋里，“它的账，平了。“
秦朗站起来，看着钱掌柜，忽然问：“那00334号的账呢？他说他欠了三十年，回来还——您知道他拿什么还吗？“
钱掌柜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欠的，不是地府的账。“
“那是谁的？“
“是他自己的。“钱掌柜说，“他当年跟郑德贵学艺，学会了'看死'，学不会'看开'。他把'看见'当成欠条，把'说破'当成扣寿——他怕的不是死，是欠。“
“那他还什么？“
“还一句'师父，我回来了'。“钱掌柜说，“账这东西，还的时候，值不值钱，不在数目，在心意。他跑了二十七年，回来把硬币交给你——那就是他给郑德贵还的账。“
秦朗站在香烛铺门口，站了很久。
打雷蹲在他脚边，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觉得，头顶那行绿字，好像又轻了一点。
回出租屋的路上，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添了一行字：
“秦朗的待办事项：
1. 00334号（已了，待确认）
2.黑硬币的铸币人
3.郑老爷子的其他线索
4.交房租“
他盯着第2行看了很久。
铸币之人，以香火为食，以人心为田——钱掌柜守香灰守了四十年，守的到底是念想，还是别的？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