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驶离古玩老街,窗外的市井夜景缓缓向后倒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晚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冲淡了傍晚残留的燥热。
诸葛竹溪靠在座椅上,侧头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刘禅。
他全程沉默端正,坐姿稳妥,哪怕只是安静坐着,身上也透着一股和普通年轻人完全不一样的沉稳气质。白天漫展的儒雅知礼、刚刚处事的冷静周全,一幕幕在她心里重合,之前那些模糊的猜想,此刻越来越清晰,只是她依旧不动声色,什么都没问。
“我家离这边不算远,十几分钟就到。”诸葛竹溪主动打破安静,语气轻松随意,“我家里平时就我一个人住,院子很安静,客房都是收拾好的,你直接住就行,不用拘束。”
刘禅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淡淡落在窗外流动的灯火上。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一整天,他一直都在被动适应、处处窘迫,直到此刻坐在平稳的车里,有人替他安排好落脚的地方,紧绷了一天的心,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他手里一直轻轻攥着那枚白玉佩,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是他现在唯一的熟悉感。
“今天真的谢谢你。”刘禅转头,对着诸葛竹溪说道。
诸葛竹溪闻言笑了笑,眉眼很软:“不用谢,出门在外本来就该互相帮衬。你现在什么证件都没有,先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我带你去营业厅办电话卡,再去派出所问问临时身份证明怎么弄,一步步来,很快就理顺了。”
刘禅微微点头。
不需要奔波找住处,不用操心琐事,这种安稳,是他来到现代之后,第一次真切感受到。
不多时,出租车缓缓驶入一片安静的高端住宅区,穿过绿植掩映的小路,最终稳稳停在一栋独栋庭院门前。
诸葛竹溪率先下车,抬手解锁院门:“到啦,进来吧。”
夜色下的院子干净雅致、空间开阔,灯火柔和,安静又私密,完全远离了市区的喧闹。她引着刘禅穿过天井,推开正屋大门,抬手按亮客厅主灯。
柔和的灯光铺满整个厅堂,视线正中的墙面悬挂着一幅古朴的长卷画像。
画中三人分立,左侧刘备一身帝王冕服,神态威严仁厚;中间诸葛亮手持羽扇,眉目清正儒雅;右侧少年眉目青涩端正,身形挺拔,正是少年登基时的刘禅。
刘禅原本稍稍松弛的身体,在看清画像的一瞬间,瞬间僵硬在原地。
脚步牢牢钉死,一动不能动。
一整天强行维持的冷静、刻意伪装的淡然、咬牙撑住的镇定,在这一刻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他没有经历国破家亡,不是被魏国封为安乐公的中年后主。
他是刚刚登基不久的少年帝王。
他的记忆里,没有蜀汉覆灭,没有邓艾破城,没有洛阳苟活,没有后世所有不堪的史书评价。
他的记忆,还停在建兴初年。
父皇刘备刚刚永安托孤、撒手人寰,举国重担骤然压在他身上,相父诸葛亮全权辅政,朝野上下小心翼翼扶持新君。他刚接过蜀汉江山,刚坐上帝位,满心是惶恐、谨慎、压力,还没来得及亲政,没来得及经历后续几十年的朝堂风雨,更没来得及见证王朝覆灭。
就是那段所有人都记得、唯独他戛然而止的岁月。
此刻亲眼看见父皇、相父、年少的自己,一同静静挂在千百年后的厅堂墙上。
这种跨越时空的冲击,直接击穿了他所有心理防线。
刘禅掌心死死攥紧白玉佩,指节用力发白,手臂微微不受控制地轻颤。喉咙紧紧绷着,胸口闷得发慌,眼眶不受控制泛红。他没有哭出声,没有失态崩溃大喊,只是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透着一股极致的无力与茫然。
伪装了一整天的普通人身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一旁的诸葛竹溪,静静注视着他所有细微的失态变化。
从白天漫展初见,她就察觉异常。
这个人太不一样了。
礼仪规整到刻入骨子里,熟悉所有失传的汉代制式、古玉纹路、朝堂礼数,不像是后天学习的爱好者,更像是天生如此。再到他凭空出现、身无长物,没有证件,没有手机,完全与现代社会脱节,做事沉稳过头、心性远超普通年轻人。
她心里一直压着一个离谱、荒唐、不敢当真的猜想。
诸葛家族千年嫡系,代代死守一条不外传的家族秘闻。
外人读三国,只知后主刘禅亡国降魏,终老洛阳。
但诸葛家内部族谱密记、口传千年:建兴初年,先主新丧、武侯辅政,新主刘禅身携蜀宫双玉,身负汉室龙气。彼时天地气机异动,古玉引时空裂隙,少主或遭岁月错位,流落千载之后。
先祖诸葛亮当年早已察觉玉气异常、天象异动,暗中记下此事,留下代代叮嘱。
世人皆当传说野史,家族后人世代谨守,只当是武侯执念留下的千古憾事。
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
看着刘禅面对这幅专属三人古画,彻底破防、无法掩饰的真实反应,诸葛竹溪心底所有怀疑,尽数确认。
眼前这个人,不是模仿者,不是相似者,不是博学者。
他就是从三国建兴初年,穿越千年而来的蜀汉新主——刘禅。
诸葛竹溪心底掀起滔天波澜,但神色依旧平静镇定。她轻轻吐了一口气,打破满室死寂,说出了家族封存一千多年的秘密。
“这幅画像,是诸葛家嫡系祖传的真身古画,独一无二,不是市面上的临摹版本。画的就是昭烈帝刘备、先祖武侯诸葛亮,还有刚刚登基初年的你。”
她抬眼看向僵直不动的刘禅,语气笃定而郑重:“我们诸葛家,有一条传了整整一千八百年的秘密,从不对外人言说。先祖武侯临终前,在家族密谱中留下记载。”
“建兴初年,先主驾崩,你新君继位,朝野未稳。彼时蜀宫双玉异动、天象偏移、时空不稳。先祖推演天机,算出你身负龙玉命格,极有可能被古玉之力卷入岁月缝隙,坠落后世。”
“族谱代代记录、口口相传,若后世遇一人,精通汉礼、身带蜀宫传世古玉、气质与少年后主无二,便是跨越时空而来的你。”
“我从小到大,只当是先祖留下的遗憾传说。直到今天遇见你,你的礼数、你的古物认知、你完全脱离现代生活的状态,我一直在暗中验证。”
“直到刚刚,你看见这幅画的反应……我可以百分百确定,传说成真了。”诸葛竹溪激动的大声说着,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厅堂里彻底安静下来,空气凝滞。
刘禅僵硬地站在原地,缓了很久,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他抬起眼,注视着诸葛竹溪。
“没错。我是刘禅。”
“我来自三国蜀汉,建兴初年。”
“我父皇刘备刚刚病逝永安宫,托孤于丞相诸葛亮。我刚刚继位登基,接手蜀汉江山,一切朝政都由相父辅佐。”
“我穿越的那天,就是我登基没多久、一切尚且安稳的时期。那日我在蜀宫祖庙,手持先帝遗留的雌雄双玉祭拜先祖,两块玉佩同时剧烈震颤,玉光刺眼,整个宫殿都在晃动。”刘禅说到这里,眼里没有那么多情绪,仿佛不在乎那个帝位。
“没有预兆,没有天灾,没有战事。只是瞬间的白光笼罩全身,我眼前一黑,意识直接空白。”
“等我再次睁眼,我已经不在成都蜀宫。”
“四周是我从未见过的高楼大道、车马人流,所有人的穿着,言语、生活方式,我完全看不懂。我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不知道世道更迭几轮,更不知道自己落到了什么时代。”
“我身上什么都没有。从头到尾,只攥住了先帝留给我的这一对古玉和玉圭。”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要不是玉圭化光,他不了解现代的这些知识,不遇到诸葛竹溪,现在可能会被别人当成神经失常。
“你家族代代流传的传说,是真的。我就是那个人。”
刘禅说完,彻底卸下了一整天的伪装与防备。
在这个相父的后人面前,在这幅跨越千年的君臣父子画像前,他再也不需要假装自己是来历普通的异乡人。
诸葛竹溪静静听完所有坦白,心绪久久无法平复,她终于彻底读懂了刘禅所有的反常。
为何礼数天成、气质古朴;为何心性沉稳、远超常人;为何一无所有、无处可去;为何面对古物古礼,熟稔得仿佛与生俱来。
一个刚刚丧父、初登帝位、身负山河重压的少年君主,骤然被时空剥离,扔到千年之后的陌生人间,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千年光阴,于世人只是史书几行字。
于他,是一场猝不及防、无根无归的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