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卫看着冯振东的脸，也有些语塞，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林区是个非常典型的小社会、熟人社会，谁家里出点什么事，不用半天就能传遍整个林区。
老冯这事又是家长里短最喜欢聊的事，对于一个要脸的人来说，这日子确实不好过。
吴卫也没劝他继续留下来或者什么的，举起酒杯，跟冯振东碰了一下。
“冯哥，下一步想好去哪里了吗？”
“去海尔市，我有个亲戚在那边放牛，我准备去投奔他。”
听到海尔市，吴卫心中一动，现在那边可是个好地方，树挪死，人挪活，没准冯振东还真能重新振作起来。
“行，冯哥，走出去也是条路。那房子好说，你这房子位置好，收拾的规整，但是大黄怎么办？”
冯振东又端起酒杯，眼眶有些红。
“大黄跟了我十几年，去海尔市路太远了，坐火车也不让带，我真舍不得把它卖给屠宰场......”
“想到它会挨上一刀，我这心里跟刀割似的。所以，兄弟，大黄我打算托付给你，你来帮我照顾它。”
吴卫听到这话，本能是有些抗拒的。
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他是个爱干净的，总觉得养牛这玩意实在有些臭，冬天气温低还好说，一到夏天，牛棚里那味，一般人真受不了了。
可他看着冯振东泛红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心软。
冯振东原来是个粗人，但是自从发生了那件事以后，他变得敏感又细腻，发现吴卫有些纠结的神情，他以为吴卫是脸皮薄，怕白白占了他的便宜。
他万万想不到，吴卫是因为嫌弃大黄牛太味太埋汰，现在一头牛哪怕是老点，但是200多块还是能卖到的。
这价格还是因为离草原太近，养牛的多，价格低点，这要是在林区外面，低于300都买不到。
“兄弟，大黄它通人性，能分得清好人坏人，它跟你亲，说明啥？说明你俩有缘！”
“再说了，林区里谁不知道你爸吴长海，那是出了名的好人，就连拉木头的老马，他都从来不往死里使唤。”
“大黄能留在你家，是它的福气，这让我也能放心。”
得，话都说到这个份了，把吴长海的人设都搬出来了，吴卫再不收也不行了。
“成，冯哥。既然你信得过我，大黄我就收下了，我替你养着它，亏待不了它。”
“好兄弟，仁义，哥敬你一个。”
冯振东举起酒杯，又是干了一个。
这一晚上，两个人都有些喝高了。
吴卫发现冯振东这个人是有些内秀的，不仅人聪明，还懂吹口琴，性格也好，可能只是平时有些木讷。
于是两个人越聊越投机，吴卫也喝得有些多，无意间和冯振东说了起来。
“冯哥，你去海尔市，那边是个好地方，距离苏国很近。”
“那边现在工业很厉害，但是他们缺轻工产品，像衣服、暖水瓶、肥皂、甚至口香糖。”
“这些东西在咱们这边不值钱，但是只要卖出国门，到了那边就值钱了。找准路子，倒腾倒腾就能赚到钱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冯振东正是迷茫的时候，卖了房子投奔亲戚，对未来本来就是一片迷茫。
如今听到吴卫的一番话，再加上自己听到的消息，冯振东觉得很有搞头。
于是他把吴卫的这些‘醉话’死死的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早，吴卫难得起的有些晚，昨晚喝的散篓子度数有点高，而且话赶话俩人唠得开心，难免就喝多了一些。
于是就在小屋里头，对付了一宿，一觉睡到早上六点，脑瓜子还有些发木。
等冯振东也起床后，披上他那个皮棉袄，走到了院子里的牛棚里。
一双略显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大黄额头上的一撮白毛。
“老黄，我要走了。”
随后眼角流下一滴泪，顺着冯振东的脸颊，滴到了大黄湿漉漉的牛鼻子上。
大黄也似乎听懂了冯振东话语里的离别。
它那双硕大的牛眼睛里，竟然也隐隐泛起一层湿漉漉的水汽，随后两条前腿弯曲，跪在了地上，这样可以让冯振东抱得舒服一点。
随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哞~’像是告别，又像是不舍，牛鼻子使劲在冯振东的怀里拱了拱。
冯振东也闭上眼睛，把头死死得顶着大黄的牛头，然后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绳套，郑重其事地放在了吴卫的手心里。
“兄弟，大黄我就托付给你了。”
“放心吧，冯哥。”
吴卫试着牵了一下绳子，大黄没有半分抗拒，温顺地跟在了吴卫身旁。
只是走的时候，温顺的大黄几乎是三步一回头，每走几步，都要转过牛头，朝着站在门口，一直用力挥着手臂的男人，发出了几声低低的哀鸣。
清晨六点多的时候，天际已经有了一抹亮。
吴卫牵着大黄慢慢得走着，大黄一路上眼泪汪汪，一直在低声哞着。
等吴卫推开家门的时候，准备上班的吴长海和卫平华两口子看见了自家儿子牵着一头大黄牛进了家门。
“这......这哪来的大黄牛啊？”吴长海赶紧把院门关上。
吴卫先把绳子拴在了院子里的一个护栏上，然后去仓房煤堆那里，准备给它先弄个简易牛棚出来。
“前趟房冯家包子铺的，老冯昨晚找我喝酒，他要去外地了，牛带不走，就托我照顾。”
“以后你进山里可以带着它，能帮你拉点东西也行，或者就这么养着也行。”
看着卫平华要开口询问，吴卫赶紧补了一句：“没花钱，白送咱家的。”
卫平华一听这话，这才满意地走近了大黄牛，然后试探的摸了摸，大黄也很识时务，配合的哞了一声。
“这牛好，这牛听话。只是好像岁数有些大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干活。”
吴长海则是问吴卫，“老冯说了哪天走没有，白给咱家一头牛，咱家得送送他啊。”
吴卫摇了摇头，拉着吴长海说了几句，大意就是冯振东不想和其他人照面。
吴长海沉默一会，默然点点头，这事......男人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