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噜——”
林一航的话才刚说出口,好几个人的肚子都响了。
“吃!”
徐念现在的样子很凄惨,他趴在桌子上,朝前面忿忿的呸了一口:
“我现在满脑袋都是那几头破羊,烦死了!”
这个想法基本上也是其他人的想法。
一整个下午,因为那几头破羊,在方格表上转来转去找路径。
死羊!臭羊!
太可恶了!
恨得牙都发痒!
恨不得扒皮抽筋!
“我现在能吃下吃一整头羊。”季冬说。
陈迟坐在角落,小脑袋点了又点。
认可,太认可了!
他真的饿了。
几乎一整天,他的大脑都在保持高强度的运转状态,疯狂的榨取着身体里积蓄的能量。
现在,他整个人空空的。
而且......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那股冷劲儿,就算是隔着玻璃也能感觉的到。
陈迟的手是冷的,脚也差不多凉透了。
饥寒交迫,这个词儿用在这儿再合适不过。
“我记得校门口有家涮羊肉......”赵霖忽然想起什么。
涮羊肉?
这词儿一出来,那画面几乎是下一瞬间就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
热气腾腾的桌子上,羊肉的“手切”之美、“肥瘦相宜”之韵......太美了!
美的让人直流口水。
“咱们一块去吃吧?”
林一航提议,“你们有钱和肉票么?咱们一起凑凑。”
“得多少钱?”徐念问。
“牛肉一块八一斤,羊肉一块九五一斤。”季冬直接就给报了出来。
“这么贵?!”
林一航吓了一跳,“那咱要是去好好吃上一顿,估计得花上几十块吧!”
“那还吃吗?”徐念问。
“吃。”
林一航说,“今天就是把我扣在那儿给人家洗盘子,这顿涮羊肉也要吃!”
“走吧,我请你们。”
俞晓站起来了,她把那条红色围巾一圈圈的围在脖子上,往门外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扫了一眼还愣在座位上的男生,催促说:
“磨蹭什么?走啊,一会儿外面下大了可就不好走了。”
“哦、哦。”
男生们瓮声瓮气的点头。
这会儿也顾不上那点男孩子的面子了,因为是真的饿到没了一丝尊严和力气,只剩下生物最基础的饥饿本能驱使着身体。
“俞晓简直是仙女。”林一航说。
“是啊、是啊。”季冬头点的像小鸡啄米。
不是奉承,而是这一刻的俞晓在他们眼里,真的就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女菩萨。
从教学楼出去,雪下的挺大,冷风掺杂着雪粒,噼里啪啦的往脸上拍。
六个人哆哆嗦嗦,又冷又饿,虚弱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行走都很困难。
“平时没觉得校门口有多远,怎么今天走了这么久都走不过去啊。”林一航的声音很虚,虚弱到风一吹都听不清。
陈迟深有同感。
他艰难的走在最后面,气喘吁吁。
好在,校门口近了。
涮羊肉店也看见了。
看见了店里昏黄的灯光。
看见了从门口烟囱忽忽往外冒出的白汽......
那是烟火气。
掀开门帘,钻进去,店里熙熙攘攘坐满顾客,热气如一阵阵热浪,扑面而来,暖融融的驱散了身上全部的冷意。
“师傅,来半斤羊肉!”林一航壮着胆子,朝着服务员喊了一句。
“半斤?”
服务员低头看着面前几个被冻得冷飕飕的傻小子,笑了:
“孩子,你们六个人,一共吃半斤?那能够吃么?”
“先来十斤。”
俞晓面无表情的报了个数字,然后转过身看一眼男生们。
“你们......十斤够吃么?”
“够啊,太够了。”
包括陈迟在内,每个人都点头。
他们确实是天才,是令全省孩子都望尘莫及的天才。
可此刻。
在这个寒冬,他们的脸上整整齐齐的写着羞涩和辛酸。
很快,冒着热气的铜锅被师傅端上来了。
外面是凛冽的寒风。
屋里,在昏黄的灯光下,蒸腾着的烟火气里,刚才一张张被冻得面无血色的小脸,这会儿都红彤彤的。
他们眼巴巴看着切肉的师傅。
看着他一块接一块地精心切割着羊肉,纹理、脂肪、纤维在刀锋下逐一呈现,每一片都薄厚适中,白里透红。
口水真的止不住的开始流了。
赵霖摆弄着盘子,一片一片的往水里下肉,滚烫的沸水里,呲啦啦的冒着响声。
“老赵,要不......一盘子就全下进去吧。”林一航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于是一盘子肉全部推进锅里。
一秒、两秒......
肉变成了一种可食用的褐色,香气萦绕在每个人的鼻尖。
没有人再去聊数学,所有人都沉默的握着筷子,把肉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面送,感受着空荡荡的胃一点点被塞满。
很安静,但是气氛很浓很热。
除了俞晓,几乎没人还能保持着什么小知识分子的吃相了。
大快朵颐这个词简直就是为这个场景而发明的,麻酱滴落在衣服上,顾不上管,抄着筷子夹下去,送进嘴里,然后又是一盘子下锅。
在不到半小时内,整整十斤羊肉被六个孩子清扫一空。
只有羊肉。
没有别的东西。
离开饭馆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雪还在下个不停,地面上已经有了一层积雪,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响,但是身体暖融融的,嘴里还在往外呵着热气。
又活过来了。
又有了力气。
甚至还饶有兴致的玩儿起了雪,在雪地里发出了几声属于这个年纪的欢笑。
满血复活。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在这一刻,全都恢复满血。
然后带着满身的涮羊肉味。
在这个雪夜里,重新钻回教室,接过郭教授发的卷子。
做题。
陈迟很享受这种感觉。
没有人打扰,在自己的那个小世界里,一门心思的学习。
真的很爽。
外面的雪断断续续的下,一直持续到集训的最后一天夜晚。
这个晚上,没有晚自习。
在工学院的集训结束了。
今晚十点就要乘坐火车出发,前往国赛——华杯赛最后的决赛。
陈迟在宿舍里收拾好了行李。
看一眼时间,他去楼道拨通了楼道里的公共电话,报出家里的地址和门牌号,稍等一会,电话很快拨回来了,那头是父母熟悉的声音。
“儿子......”
“让我说、让我说。”
话筒那头争夺了几秒,最后和陈迟说话的是陈庆祝,他先是关心了几句陈迟的身体,让他别挑食好好吃饭,然后一个劲的叮嘱:
“千万跟紧老师!”
“迷路了就找警察叔叔!”
“考试......考试咱们尽力就行,可别丢了自己!”
相比于考试,儿子能否平安回家,这是老父亲更加操心的事情。
然后就是唠唠叨叨,不顾电话费的唠唠叨叨。
陈迟没有嫌烦,他认认真真听着。
他知道。
只有这样,电话那头的父母才能放心。
才不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睡不着。
这个电话打了很久才被不舍的挂断。
电话费是一笔天价。
宿舍楼下。
陈迟艰难的拎着行李。
很吃力。
即便已经有很大一部分被赵霖、季冬他们几个帮忙分担。
楼下停着一辆小客车,圆头圆脑的,玻璃上还挂着冰,这会儿大灯亮着。
“都到了?”
郭教授拎着保温杯,站在客车旁,仔细点了点人数。
“走吧,上车。”
客车的引擎发动。
伴随着轰隆一声。
黑暗中。
车子缓缓驶出校园。
朝着最后的战场奔赴而去。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