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数学系教室空荡荡的。
这会儿只有讲台前面一小块的白炽灯亮着。
灯光下,郭教授坐在讲台边,两名中年男人各自站着。
他们是本次集训的两位副教练,老魏、老邓。
和郭教练一共三个人,分别负责代数、几何、数论、组合数学总共四个模块的课目内容。
此刻,他们正目光炯炯的盯着黑板底部,那一处被专门保留下来的几行粉笔字证明。
“漂亮,不是伪证,这孩子是真用佩尔方程把这题给证出来了。”副教练老魏说。
“我怎么不信呢。”
另一名副教练老邓的脸上带着怀疑之色,“睡个觉还能在梦里梦出答案?老郭,你给我说实话,真没跟我开玩笑?”
郭教授没有直接回答老邓的问题,他说,“拉马努金能在梦里梦出圆周率快速收敛级数,醒来以后说是梦里女神的赐予,那更是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是啊。”
老魏点头,“老邓你别觉得离谱,其实那不是梦出来的,那是天才直觉和极致专注共同作用的结果,听着很魔幻,实际上一点儿都不玄乎。”
“老郭,这道题......IMO赛事上最终解出来的中国选手一共几个来着?”老邓顿了顿问。
“两个。”
郭教授说。
“可惜这孩子不在啊。”
老邓一脸遗憾的感慨,“要是这孩子在,说不定能给中国队再拿一块金牌。”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郭教授和老魏的无限遐想。
在今年刚结束的IMO赛事上,第三次参加赛事的中国队,总共拿下两个金牌,四个银牌,团体总分201分。
在所有参赛国之中,与罗马尼亚一起并列第二名。
第一属于IMO赛事常胜冠军老毛子,他们拿了217分。
拿到第二名的佳绩,这固然是一件喜事。
可谁又不想看着自己的国家拿下那个从未取得过的第一呢?
要是中国队再添一枚金牌。
那么这个第一的梦,很有可能在今年就已经圆满!
“等明年吧。”
老魏说,“今年华杯赛筛出来不少好苗子,CMO那边盯的紧着呢,明年国家集训队的阵容一定空前强悍。”
“就是不知道,这六个孩子,最后有没有人能进去。”老邓说。
没人敢打包票说谁一定能进国家集训队。
哪怕是陈迟,也没人敢保证他行。
因为真的太难了。
最终能代表中国队出征的名单上面,一共就只有6个名额。
就算你是全省第一,都不一定能挤得进去。
全国有几十个全省第一啊!
更何况。
还有京城、上海这样天才扎堆的城市。
大部分全省第一,恐怕都只能给那6个人当分母。
“同志们,别想那么多了。”
郭教授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华杯赛,先想想怎么带着这群孩子,在华杯赛上拿个好成绩。”
“走吧,休息。”老邓起身。
“喝两口?”老魏提议。
“不喝不喝。”
老邓摆摆手,“明天我还上课呢。”
......
早上七点。
阳光充沛的洒落下来。
看似很暖和,实际上呼呼的刮着一股妖风,吹的人直打哆嗦。
陈迟醒了。
鼻孔里飘进来一股怪异的味道。
“我靠,你们谁的脚那么臭啊,一晚上熏死我了。”徐念从床上坐起来,满脸烦躁。
“绝对不是我。”林一航抱着脚丫子闻了闻,“不是,不信你闻。”
“滚。”
徐念满眼戾气,把视线转移到剩下的几个嫌疑人身上。
“我洗脚了。”
陈迟迷迷糊糊的说。
赵霖没说话,但是摆了摆手,示意不是自己。
“季冬?是不是你!”徐念捂着鼻子问。
“我也洗了啊。”
季冬一脸无辜的挠挠头,“真洗了,上个礼拜刚洗的,哪儿臭啊?我怎么闻不着?”
“......”
徐念瞪着他。
季冬受不了,“好吧,我今晚上一定洗。”
“还有袜子!”徐念补充。
洗漱,出门。
六个人准备上课的时间,正是大学生们上早八的时间点。
人群匆匆的往前涌动着。
一道道目光不断向六个孩子汇聚而来。
好奇、不可思议、震惊......
各种复杂的情绪。
六个孩子没觉得不适应,他们早就习惯了这些目光。
被关注、被当成异类,那是他们生活的常态。
“今天总不会又是那种题吧。”林一航说,“那题昨天做的我头真疼。”
“估计不是吧。”
徐念说,“昨天那题就是给咱们个下马威,姓郭的那老头儿看着和和气气,其实坏的很,一肚子坏水儿。”
“可是陈迟做出来了。”俞晓语气冰冷的说。
她这一句话直接把所有人都给呛住。
是啊。
陈迟做出来了。
把那道题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做出来了。
就算是过去了一晚上,这个事实依旧摆在那里。
“你到底是怎么在梦里想出来的?”林一航戳了戳陈迟的胳膊,“讲讲。”
陈迟还在那儿小口小口的喝着豆浆。
“数牛。”他小声说。
“什么?”其他人朝他看去。
“你们知道数羊吧。”
陈迟的语气很轻松,他咬了一口手上的油条,含含糊糊说:
“一只羊、两只羊......和那种感觉差不多,不过我那儿是一群牛。”
“我数了下,忽然在想牛群的数量关系做那道题。”
“然后顺着往下推。”
“佩尔方程出来了。”
“......”
五个人安静的走着。
面无表情。
噼里啪啦的冷风在他们脸上拍打着。
“以后我每天睡觉也数羊......哦不,数牛。”
林一航愤愤的说,“迟早把这个梦里做题的能力练出来。”
“一头牛、两头牛、三头牛......”徐念也在那念上了。
“数不数牛无所谓。”
季冬说,“反正从这件事我明白了,以后碰上不好做的难题,就应该趴下睡大觉。”
他话音刚落。
剩下几个人都笑了。
寒风中,没有人端着什么天才的架子。
笑过以后,顶着风,教学楼近了。
进到教室。
六个人依旧是散着坐开。
没多久。
门开了。
进来的是老邓,他走上讲台。
“我姓邓,教平面几何。”
说完转身。
今天太冷了,他的手还僵着,但是握着粉笔,徒手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标准的圆。
接下来。
没有用圆规,没有用尺子。
老邓画弧线、画直线......
他画图的速度像是一挺机关枪。
粉笔唰唰唰的迅速游走。
他根本就没打算管那六个孩子能消化多少。
这里不该有人需要被照顾。
接下来。
他只管。
端着那挺机关枪。
狂风暴雨般朝着他们。
扫射过去。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