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
傍晚。
陈迟穿过一中的操场来到校园门口,在传达室附近等了一会儿,一道黑色的身影匆匆赶来。
老张头。
依旧穿着那件灰夹克,肩上挎着个军绿色的65式军用挎包,鼓鼓囊囊的。
“老师。”陈迟喊了一声。
“怎么样?”
老张头一看见他,嘴角都咧起来了,“在初中还习惯么?课难不难?能不能跟得上?”
“习惯,不难,能跟上。”陈迟一一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就好。”
老张头高兴的点点头,“华杯赛省里的集训通知下来了吧?”
“明天就准备去了,在省城,已经和学校请好假了。”陈迟说。
“行。”
老张头翻开身上的挎包,“这次你去集训,老师帮不上你什么忙,就给你准备了些东西,你去的时候带着,一个人在外头,千万照顾好自己。”
他一样一样的往外掏:
“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我就随便了点孩子们常吃的,这是大白兔,这是水果糖,这是巧克力,这是午餐肉......都是在百货商店买的。”
陈迟愣住了。
“这......”
老张头的动作还没停,他从包里拿出一罐咖啡。
这是这个时代的紧俏货,只有在华侨商店、友谊商店这种普通人去不了的地方才能买到。
“咖啡,早上起来的时候,兑热水冲一杯喝了,学习的时候能提神,它就是个饮料,别以为是补品,晚上睡觉前千万别喝,不然睡不着。”
“老师,太贵重了。”陈迟说。
“贵重个屁!”
老张头不由分说,强硬的把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递到陈迟的面前。
“我是外人么?”
“我是你的老师!”
“我把你带上了这条路,就要对你负责!”
他看着陈迟,一脸严肃的说,“你这次能拿全省第一已经很不错了,到了国赛,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那是神仙打架的地方,咱们走到哪就算哪,你还小,机会还多。”
陈迟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说话,接过了老张头递来的东西,那个包拎在手里,很沉很沉。
“回去吧。”
老张头最后看了陈迟一眼,苍老的脸上带着欣慰。
“陈迟,你在这里干什么?”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忽然传来,打断了这次师生的重聚。
来的人是老杨。
他的目光在陈迟和老张头之间快速扫过,然后一脸奇怪的看向老张头。
“您是?”
“哦,我是这孩子的老师,小学数学老师,我姓张。”老张头说。
“小学数学老师......”
老杨重复了一遍老张头的话,“幸会幸会,我是陈迟现在的物理老师,我姓杨。”
“你好你好。”
老张头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两人的手在空中短暂的交汇。
“张老师,您对陈迟这孩子可真够关心的。”
老杨微笑着站在陈迟的身旁,一只粗糙的大手自然而然的搭在了他的肩上。
“陈迟这孩子,现在还处于初中适应阶段,不过您放心,他在物理上的适应性很强,现在啊,他都已经开始攻读理论物理了......”
“什么?!”
老张头盯着面前这对师生,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竟然闪过慌乱之色。
“陈迟。”
他语气里带着轻微的焦急,“这段时间,难道你一直在......”
“学物理,理论物理,朗道的。”
老杨微笑着替陈迟回答了这个问题,“您知道那些书有多难么?我也没想到,这孩子在物理方面有这么高的天赋和悟性,您一定没见到过他学物理时那种着迷的样子,特别的专心。”
“真的是......这样么?”老张头难以置信的看向陈迟。
“是很难相信吧。”
老杨看了眼手表,然后拍拍陈迟的肩膀,“好了,不早了。”
“陈迟还得去我那儿看书。”
“物理书。”
“您要没什么事,我就先带他过去了?”
隔着校门口的栅栏,老张头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裹着他。
“老师再见。”陈迟说。
“再见。”
老张头微笑挥手,然后看着陈迟和老杨一起转过身,眼珠子都快瞪碎了。
怎么......会这样......
无力。
太无力了。
他的手抓在栏杆上,看着那一对师生的背影,满是不甘。
另一边。
老杨和陈迟一路正往办公室走。
“陈迟,你可记住了。”
向来温文尔雅的老杨,这会儿戾气十足的发表着暴论:
“一个好的数学家不一定是物理学家,但是一个好的物理学家,往往都是个好数学家。”
“你想想,庞加莱走到了狭义相对论的边缘,结果爱因斯坦提出了狭义相对论,希尔伯特来到了广义相对论边缘,结果爱因斯坦提出了广义相对论。”
“我们一个物理学家,顶他们两个数学家!”
“物理,才是理学的终极,数学,那只是用来理解物理的工具。”
“能够研究世界,研究万事万物的科学,只有一个。”
“那就是物理!”
“数学,那是自我推演,根本就不在乎这个世界的感受。”
“你好好回忆回忆。”
“物理带给你的快乐,数学能给你么?”
陈迟挠挠头。
他听的一愣一愣的。
也不知道老杨这是受啥刺激了。
好强的攻击性。
“......老师,明天我请假了。”陈迟弱弱的开口。
“请假?为什么?”老杨疑惑的看向他。
“参加集训,数学集训,在省城。”陈迟说。
“什么?”
老杨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
“要、要去多久?”
“半个月,结束以后就直接去京城,参加华杯赛的国赛。”陈迟说。
老杨仿佛被定住了,过了半晌,才艰难的点点头。
“好。”他气若游丝的说。
一想到陈迟接下来将日日夜夜接受数学的灌溉。
他心如刀绞。
可他又没办法阻止。
他只能祈祷。
祈祷这段噩梦般的日子。
早点过去。
......
翌日,清晨。
红星机械厂家属院。
老张头和老杨俩人又在陈迟家门口的走廊撞上了。
老张头的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
老杨怀里则抱着一沓用报纸包好的资料,重量十足。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哟,杨老师,这么早。”
“张老师也不晚啊。”
老杨眼睛眯成一条缝,皮笑肉不笑,“那是,给陈迟的?”
“嗯。”
老张头拍了拍档案袋,“昨天找了些老毛子的数学训练原题,手抄下来了,给这孩子带上,你那是?”
“一样、一样。”
“物理?恐怕这孩子用不上,他是去参加数学集训。”老张头扶了扶眼镜。
“休息的时候能看,不然我怕这孩子无聊。”老杨说。
“数学无聊?多虑了吧杨老师。”
“你多心了,张老师。”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多岁的老家伙,跟斗鸡似的互瞪,空气中都仿佛冒起了火花。
就在这时,陈家的门开了。
陈庆祝探出头来,一看这阵仗,愣住了,“张老师、杨老师,您二位这是......”
“咳咳。”
老张头和老杨收回目光,尴尬的咳嗽两声。
陈迟也从门里钻出个小脑袋,扑闪着眼睛,疑惑的看了两位老师一眼。
“拿着......”
二人同时开口,把手上的东西往陈迟那儿一递,几乎撞在一起。
“这都是给陈迟的?”陈庆祝吃了一惊。
合着俩老师一大早登门拜访,就是为了给他儿子送资料。
陈迟全都接到手里。
他抬起头,看了眼二人。
他笑了。
“谢谢老师。”
他朝着两人躬了躬身子。
诚心诚意。
他很少笑,也很少矫情,连话都很少说。
但现在,面对这两位诚心诚意对待自己的老师。
他说。
“老师,等我回来,你们都来我家吃饭吧。”
“我妈包的饺子可好吃了。”
空气沉默了三秒。
门左边传来一声老张头的“好”,门右边传来一声老杨的“行”。
“在省城好好学。”左边那位说。
“等你回来我检查你的进度。”右边那位说。
没有拖泥带水,他们转身就走,以陈迟家门口为起点,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背影都很倔强。
“这俩老师......”
陈庆祝抻着脖子左右看了看,也不知道该去哪边送谁,干脆回屋,两头不得罪。
“快吃饭吧儿子,别误了车。”
门重新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不时的传来两边楼道里的脚步声。
很清晰。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