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老师讲的很快。
他没有对手里这群尖子生手下留情。
第一章的测量几乎是几句话就带过去了。
游标卡尺、螺旋测微器的具体操作留在实验课再细说。
课本哗啦啦一翻。
第二章。
力。
所有人呼吸一沉。
几乎找不到机会喘息。
就已经来到了物理课本上的第一个重头部分。
“在物理学中,力用符号F来表示,它的单位是牛顿,简称牛,符号是N......”
物理老师讲着力的定义、力的三要素,和几乎所有课本的顺序一样。
从牛顿力学出发。
一切力学的出发点。
讲台下的学生们聚精会神听着,几乎没人走神,顶多转转笔、抖抖腿,大部分时间都是听,或者握着笔刷刷的在本子上记着笔记。
陈迟坐在第一排,讲台正前面的C位。
他的头低着。
那本《力学》就在桌面上铺着,旁边的稿纸上,陈迟密密麻麻的写着字。
老师讲力学,他也在学力学。
从最小作用量原理出发的力学。
没有牛顿力学的矢量图。
只有广义坐标和拉格朗日量。
这本书告诉了他,力学系统还能用一个确定的函数来表征。
这和物理课本上教的太不一样了。
新鲜。
新鲜的同时。
生猛而硬核。
它没有像是物理教科书上那样,画一个小船、画一个箱子......
没有。
密密麻麻的俄语,掺杂着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
И......Е......С......
陈迟对着词典,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找着。
书上的第一个章节叫运动方程。
公式是陌生的。
但是陈迟可以去读它的逻辑。
因为那是数学的公式。
只要顺着逻辑,一路往下查那些陌生的俄文单词,像是到处捡零件攒一台机器,将七零八落的释义连同推导过程凑在一起,最后生吞下去。
这就是他要做的事情。
讲台上的声音忽然停了。
陈迟并没注意到一道黑影已经站在他的桌前,将他笼罩进去。
他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老杨站在他的桌边,盯着他桌上的那本书,再看看陈迟的小脸。
他没有批评陈迟。
甚至都没有打断陈迟。
老杨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怒色,反而流露出一丝震惊。
虽然不认得那些文字,但他从那些数学公式里辨认出了哈密顿原理、拉格朗日方程......
物理系毕业的。
怎么会看不懂陈迟在读的是什么东西。
因为懂。
所以更觉得不可思议。
他看着学生那张稚嫩的小脸,再看看那本比他年纪都大的书。
能拿华杯赛全省第一的学生就这么猛?
这本书......
没学过偏微分和矩阵,谁敢看?
关键还全是俄语。
没有说什么。
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回到讲台,敲了敲黑板。
“继续上课。”
“我们来学......重力的表达公式,G=mg......”
好小儿科。
举着课本。
老杨忽然在想。
......
下午的课结束以后,晚上还有一节晚自习。
陈迟在座位上揉了揉太阳穴,准备去食堂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忽然有同学喊他一声。
“陈迟,物理老师找你。”
陈迟点点头,起身往物理老师所在的物理办公室找去。
敲开门的时候,办公室里飘着一股饭菜的香气。
物理老师老杨手上拿个馒头,边嚼边改着面前的作业,时不时夹一筷子铝制饭盒里的青椒火腿肠。
“老师。”
陈迟喊了一声。
“哦?来了。”
老杨看他一眼,含糊不清的说,“我看你上课的时候一直在看朗道,能看懂多少?”
“差不多。”
陈迟说,“基本概念能看懂,推导过程也能顺着走。”
“推导过程能顺着走?”
老杨的脸上闪过一丝怀疑之色。
他把手上的馒头放进饭盒,从那摞作业纸里抽出一张,翻过来,在背面的空白“刷”的画了条抛物线,很标准的抛物线,从原点出发,到达最高处,然后下落。
“来,你看,假如一个质点在重力场中从A点到B点,没有外力,它走的路径会是抛物线,这是牛顿力学的结论。”
“那么用最小作用量原理,怎么推出这条路径?”
办公室里陷入寂静。
隐约能听到操场上男学生的笑声。
傍晚的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形成几道橘黄色的光斑。
老杨看着面前这孩子,他愣在那里,目光紧紧的锁在纸面上,然后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的划了一下,马上听到这孩子稚嫩而冰冷的声音:
“把那个端点固定,沿路径做变分,让作用量的一阶变分为0,得到欧拉-拉格朗日方程,把拉格朗日量代进去,求出的方程的解,就是抛物线的表达式。”
陈迟说的很慢。
但是没有磕绊。
老杨嘴里原本在嚼着馒头,听到他的回答以后,嚼动的动作都停了。
“能写出来么?”他把笔递给陈迟。
陈迟愣了愣,抬起手从老杨的手上拿过钢笔,然后唰唰在纸面上写了一个式子。
他放下笔,把纸转到老杨的方向。
“呼。”
老杨看看那个式子,瞳孔逐渐放大了。
操场上那些声音已经在他的耳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老杨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朗道的。”老杨问。
“......您的那节课上。”陈迟老老实实的说。
“砰!”
老杨重重的拍了一把桌子,装着菜的饭盒都被震翻了,菜汤流在桌子上,好几份作业遭了殃。
“好!”
“好一个变分!”
老杨站起来了。
他看着陈迟,满眼狂热,狂热的就跟看着等待拯救的失足少男似得。
到底是谁带着这孩子误入歧途学了数学!
差点!
差点物理学就少了一个费曼!
好在为时尚早。
他还能来得及引领这孩子回到物理学这条正途。
“陈迟,我这物理课对你来说是不是有点浪费时间?”老杨冷静下来。
“有点儿。”
陈迟实话实说。
“行。”
老杨爽快的说,“那以后的物理课你就不用上了,嫌课堂吵的话,你可以找个地方自己看书,我想想......”
他从腰带上拿下一串钥匙,从里面找出一把。
“这钥匙你收好了,物理实验室的,除了实验课基本没人,你可以去那儿看你的朗道,作业......随便你吧,有空就交。”
“谢谢老师。”
老杨把钥匙交给他,又补充一句:“以后每天这个时候,来办公室找我。”
“嗯?”陈迟不解的看他。
“我不给你上课。”
老杨说,“你就来我这儿看书,遇到不懂的,你问我,我给你讲,你不问,我就不说。”
“谢谢老师。”
“去吧。”
老杨大手一挥,“快吃饭去,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学。”
......
晚自习的时候。
物理课代表把随堂收的作业给发了下去。
“怎么一股菜汤味儿?”
“我的也是。”
“青椒味的。”
学生们拎着自己的作业纸,闻了又闻。
罗向晨也学着嗅了嗅,余光瞥见作业背面用钢笔写了些什么。
他好奇的翻过去。
下一秒,见了鬼一样的丢到桌上。
这什么?
他感觉眼睛隐隐刺痛。
像是被那些字灼伤了......
天渐渐黑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