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厅里聚了很多人。
老张头站在最前面,看了一眼门厅里的人,把下巴往门口的方向抬了一下:
“走吧,跟紧了。”
门推开,风涌进来吹个满脸,带着春日早上特有的清冽。
“都把外套捂严实了,刚吃过饭,别等会儿闹肚子。”老张头说。
原本是披着衣服的几人,迅速把拉链给高高的扯到领口。
和昨天一样。
同样的街景,同样的店铺,同样的人流。
只是心情没有昨天那么轻松了。
考生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松散地排成一条不算整齐的队伍。
没有人有兴趣抬头去看周围四处了。
名为考试的巨大阴云横在前面。
他们在脑海里一遍遍的重复那些看过的公式、定理、模型,在心里一次次的提醒那些平时常会弄错和遗漏的步骤、细节。
阳光从东面斜照过来,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砖红色的地砖上,交错又分开。
王强跳了一下,他在尽量避免自己踩到井盖,导致今天的倒霉发生。
“老、老师。”
队伍里的孙晓光忽然开口,声音很低的问老张头,“是不是只要能考进前十八名,就能拿到二等奖了。”
前6名能拿一等奖进国赛,往后的二等奖名额12个人,三等奖名额18个。
“不要想二等奖。”
老张头闷声说,“你只有奔着前六名去这考一条路,知道么?”
“嗯。”
孙晓光明白老张头的意思。。
把目标放在前6名,才能拿二等奖,如果把目标定在前18名,那大概率只能拿三等奖,把目标定在拿三等奖的地方,那根本就没希望取得名次。
“到了。”
一眨眼的工夫,实验中学的校园已经矗立在眼前了。
校门口站着的人不算多。
也就那么几十个,三三两两松散的站着,有的在听带队老师训话,有的捧着笔记、试题本临阵磨枪。
不算是多大的场面。
因为能够有机会参加这次省赛的拢共也没有多少个学生。
但这些人带来的压迫感,并不亚于大考时黑压压的一片学生。
有句话说的好,一个钱老能顶五个海军陆战师。
现在这群各市挑选的顶尖天才,一个人至少也能顶十几个普通学生。
他们站在这儿,真的相当于几千个人站在这里。
“先等会儿吧。”
老张头说,“多余话我就不说了,检查检查东西带全了没有,铅笔削了没,尺子、橡皮、圆规拿了没,墨水够不够......”
几人立刻开始翻包检查。
这时候,校门口的树下,一个看上去30来岁的女人,拎个挎包,正把一台海鸥牌120相机往外掏,她脖子上挂着工作牌,上面印着“沈市日报”。
“是记者。”
王强咽了一口唾沫。
“省赛嘛,肯定是要报道的,决赛还在电视上直播呢......”孙晓光说。
除了《沈市日报》以外,校门外还有几家媒体的记者都在扛着相机,找一些学生做采访。
这些记者们的到来本身没有什么,但却在潜意识中提醒了所有人这场考试的重量。
“同学,能接受下采访吗?”《辽省青年报》的记者和王强的目光触碰上,大步走了过来。
“可.......以。”
王强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得,身体往后一缩。
记者提了几个问题。
王强的回答磕磕绊绊,他脑子里很空,连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儿。
“好,祝你考出好成绩。”记者的耐心被消磨殆尽,祝福一句以后离开。
王强低着头。
他不断在心里复盘着刚才的采访内容,觉得自己的表现很差。
而另一边,记者又拦住一名穿着白衬衫的考生,个子挺高,头发理得短而整齐,被拦下来的时候没有后退,目光自信而平静地看着记者的镜头。
“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
“沈市第二中学。”男生的回答慷锵有力。
“哦,省重点呀。”
“这次比赛准备得怎么样?”
“准备得挺充分的。”
男生语气平稳,没有一丝丝的紧绷感,“我们市里面之前冬令营组织了几轮模拟,题型都过了一遍,我觉得正常发挥的话问题肯定不大。”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直视着记者,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姿态自然得像在跟同学聊天。
在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自信的笑意,不是刻意的,是那种自然流露出来的松弛。
“这次的目标是什么?”
“肯定是进前六啊。”
男生干脆利落的说,“拿一等奖,去京城参加国赛。”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与不自信,平平稳稳的,像是在说一件必然发生的事实。
“不愧是咱们省城的学生。”
记者欣赏的点点头,“加油,祝你拿下一等奖。”
男生点了下头,说“谢谢”,然后从容地转身。
他的步子很稳,背挺得直直的,白衬衫在风中微微摇摆。
鞍市的学生就站在几步之外,把全程都看在眼里。
没有多余的话。
但所有人都在拿他和王强刚才的磕磕绊绊作比较。
和那个沈市考生从容的、平稳的回答相比,差距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不是看不起王强。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换自己接受采访,那么情况也是和王强一样。
教育差距最大的体现,就是在素质教育上。
而仅从刚才的表现,他们这些外地的学生已经深深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天生矮了别人一截。
士气肉眼可见的低落下去。
“都蔫了吧唧的干什么?”
老张头使劲拍了几下手。
“看你们这副怂样,我都想扇你们两巴掌,人家沈市的考生都把一等奖看成是人家的自留地了,你们就这么轻易的拱手让给他们了?”
“咱们是来考试的,不是来接受采访的!”
队伍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把头抬起来了。
是孙晓光。
他没有说什么,但是手攥的很用力,指节微微泛着白。
是啊。
我们是来考试的,只需要会做题就够了。
王强也把头抬起来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没什么大不了的。
拼了!
人群里,最矮的陈迟脸上始终都没什么表情变化。
那张小脸依旧是平淡而呆滞的,愣愣的望着四周。
他看到路边一辆漆黑的丰田皇冠停着,一个马尾辫女生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低头看书。
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个头发乱糟糟的男生,鞋随意的脱着,手指头在脚上使劲抠。
远处,一个长得很高很瘦的男生,像是座塑像一样,抿着嘴唇站在风里,一动不动,路过的人自动从他身边躲开。
最后,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塑料凉鞋前面的地面。
地砖的缝隙里有一小片青苔,一群蚂蚁贴着砖缝的边缘,从上面爬过。
他做的就只是这些。
真的没有任何心理活动。
正如同心如止水这个词所说的这样,他的心中毫无波澜。
一点都不紧张。
心里有足够底气的人是不会紧张的。
“行了,进去吧。”老张头侧过身,让出校门的方向。
不管这群孩子现在调整到了怎么样的状态。
他们都得硬着头皮往里走了。
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任何人。
省赛,开始。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