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面墙从视线齐平的高度开始,一直往下到离地大约半米的地方,密密麻麻全是粉笔字。
白色的算式、公式、分数、括号、等号......
王阿姨站在那面墙前面,她看不懂这是什么。
但她能看出严谨精密的秩序美感。
每一行之间仿佛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关系,像是一座严丝合缝的金字塔,一块石头搭着另一块石头,哪一块也不能被抽走。
“阿姨,先别擦,等我看完行么?”她身后的一个学生说。
她偏过头,看见一个男生,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目光已经钉在了那面墙上。
没有多说话,也没有解释。
他微微仰着头,从左上角开始读,目光沿着那些白色的算式缓缓移动。
王阿姨往旁边让了半步。
没有出声,没有催促。
从那个孩子的目光里,她看到了重要,这墙上的字对他来说很重要。
走廊里又传来开门声。
一个女生探出脑袋,脸上布满困意,她看到墙前面站着的人影,又看到墙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色字迹,愣了一瞬,然后迈动着白净的腿,啪嗒啪嗒踩着拖鞋凑过去。
“昨晚写的?”她小声问。
“嗯,鞍市那个最小的学生写的。”一个知情的人回答。
又有房间门开了。
一个穿白背心的男生走出来,手里还攥着牙刷,经过走廊中段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然后停住了。
牙刷在他手里悬着,牙膏沫滴在拖鞋面上,他浑然不觉。
五分钟之内,走廊里又站了七八个人。
王阿姨退到了走廊另一侧。
她靠窗户站着,拖把杆搭在窗台上,看着那些刚睡醒的学生像中邪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聚到那面墙前面,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
所有人都仰着头,静静的把目光落在那些白色的粉笔字上。
王阿姨忽然觉得,她今天早上要是真的把那面墙擦了,那可能是一种犯罪。
最低的林一航从人群里退出来,看到王阿姨站在窗边,就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阿姨,您先别擦这个。”
“这是昨天晚上一个同学解的题,挺多人都还没看到呢,等大伙儿都起来看完了再擦行吗?”
他的语气很低,带着一点请求的意味。
“行。”
王阿姨看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面墙前围着的学生,点了一下头。
“我等你们看完。”
林一航笑了,然后转身走回房间去了。
王阿姨把拖把从窗台上拿起来,放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拖着走向走廊另一头。
她去拖走廊尽头没有字的区域。
拖把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刷刷声,和她平时拖地的声音一模一样,可今天耳边又多了些别的声音。
那是那面墙前,有人轻轻吸气、有人把读到一半的算式小声念出来的气音、有人读到最后喉咙里发出的极轻的“啊”。
那些声音都很小,一个叠着一个,在走廊里渐渐的织成一层薄薄的背景音。
郑经理拎着钥匙进到招待所。
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把整栋楼转一圈。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从一楼到顶楼,每一层的走廊、水房、卫生间,走一遍,该关的灯关掉,该开的窗打开,遇上水龙头没拧紧的就顺手拧一把。
他踩着台阶上了三楼,脚步立刻顿住了。
他看见了走廊里的学生,也看清了那面墙上的字。
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本来应该是“谁往墙上乱写东西”。
可在看到那些学生们的表情时,那份专注与安静只是让他对这一行行的字感到好奇。
原来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
郑经理不能完全看懂,但他能大概看的明白,这是一个人对一个反直觉问题进行的数学解读。
魅力十足。
郑经理收回目光。
他转头看了看站在走廊两侧的学生们。
人还没有散,还在有人从房间里出来往这边走。
每个人走到那面墙前面的时候,都会先停一下,然后安静下来,仰起头,开始读。
郑经理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在这家招待所干了这么多年,有不少人往墙上乱涂乱画过。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面墙前,聚着十几个人安安静静地读上面写的东西,读完之后脸上露出那种“懂了”的表情。
郑经理把手里的钥匙串塞进裤兜里。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
“王姐。”
“让人找一小桶白漆,再找根细描笔,这墙上的字是粉笔写的,过两天就花了,再过两天就没了,用油漆描一遍。”
王阿姨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粉笔留不住,油漆能保留。”
郑经理解释说,“既然是好东西,那就留下来,以后这也是咱们招待所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
角落里。
一道身影正隐在阴影之中。
从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走廊里的全貌,那面墙、墙前站着的人,还有那些在晨光里格外清晰的白色粉笔字。
男生表情闪过一丝复杂。
他昨晚写完那道题就回了房间,把门合上,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那道题是他写在墙上的。
目的也很明显。
当然不是为了分享一个有趣的题目。
他只是为了在考前最后一个夜晚,往别人的脑子里塞一根钉子。
但此刻,那面墙上已经几乎看不到他的字迹了。
陈迟的解法已经覆盖了更多的面积,他的字迹严严整整,每一行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一切的发展完全不在他预想的方向上。
那道题,本身并不磊落,是为了让人陷进去而写的。
但陈迟走过来,用了几分钟的工夫,不是把陷阱填平。
他硬生生搭了一座堪称艺术的桥在上面。
现在所有人都能轻松的从这座桥上走过去,还能一览桥上的风景。
唯独他不行。
他感觉胸腔里被什么东西堵着,致使心脏在控制不住的砰砰猛跳着。
那颗原本要打入别人脑子里的钉子,现在仿佛被硬生生的打入了他的心里。
郑经理的话,落入他的耳朵。
心,跳的更厉害了。
这道题就这么放在这里。
放在这堵墙上。
虽然没人会知道那道题是他写的,没有人会记得那道题的动机。
但它是一道抹不去的印记,是他没办法抹去的耻辱。
它会存在在这里。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它始终放在那里,记录着他的卑鄙。
而对于陈迟来说。
那同样是一道印记。
记录着天才的慷慨。
记录着智者的高尚。
记录着赤子的坦荡。
记录着强者的无私。
那道题已经和他无关了。
所有人从那面墙上拿走的东西都来自于陈迟。
而他留下的只有一份羞愧。
男生靠着墙垛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那是一句朦胧诗,是诗人北岛写的一句朦胧诗: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现在他觉得那句诗完全错了。
他站在这个角落,看着那面被陈迟写满的墙,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句诗的道理被翻了过来。
他的卑鄙已经成了他的墓志铭,被钉在这面墙上,被永远地记录在那儿。
而陈迟的高尚,那高尚的贝叶斯,会成为一个被记下来的传奇。
从今天开始,每一天都会有新的客人住进这家招待所。
他们也许是为了和数学完全无关的琐事而来。
当他们走上三楼,沿着走廊寻找自己的房间号,经过中段的时候会看见那面墙,在浅绿色的墙面上,密密麻麻的白色算式、推导,像一幅数学符号所绘制的名画。
有些人会好奇地停下来看一眼,看不懂,走开了。
有些人会多站一会儿,问前台这是什么,得到一句“是以前住这儿的一个学生解的题”,也许还会提起他的名字。
还有。
往后几年。
还会有华杯赛的学生住进这里。
他们会在那面墙前面站很久,看到最后到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啊”。
而男生知道。
他接下来的很多年里,都会记得今天早上站在这个角落的感受。
它是不会消退的东西。
它会在某些瞬间突然冒出来,在他走进另一个考场的时候,在某个深夜他躺在床上想起那面墙的时候,在很久以后他经过某个相似的走廊看见一面空墙的时候。
它会一次又一次地浮上来,提醒他曾经做过一个选择。
而那个选择被另一个人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覆盖了。
而他的羞愧感不会被覆盖,只会被无限的放大。
他转身,下楼。
在经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粉笔头。
他攥着它在指腹间转了一圈,然后松手,落进垃圾桶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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