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林长歌发现自己不太对劲。
首先是精神。
以前跑一天龙套,收工回到出租屋,整个人跟散了架似的,躺床上就不想动。
现在呢。
早上五点钟起床,拍到晚上七八点收工。
回到出租屋,老王倒头就睡。
林长歌却觉得浑身还有劲儿。
他甚至能在屋里做几组俯卧撑再睡。
以前他一口气做二十个俯卧撑就喘得不行。
现在做五十个脸不红气不喘。
老王有一次看见了,说他吃了药。
林长歌说吃了,吃的是盒饭。
其次是力气。
那天剧组搬道具。
一块假山石,泡沫做的,但里面有钢架。
以前都是两个人抬。
那天场务老张喊人搬的时候,林长歌一个人就抱起来了。
老张愣了一下。
“小林你最近吃什么了?力气见长啊。”
林长歌把假山石放到指定位置。
“可能是最近睡得好。”
老张上下打量他。
“你头上那伤没事吧?”
“没事,都拆线了。”
“拆线了就好。不过你这力气确实见长,以前那个石墩子你一个人绝对搬不动。”
林长歌笑了笑,没接话。
他自己心里也在犯嘀咕。
力气确实变大了。
而且不是那种吃蛋白粉练出来的死力气。
是那种从腰胯发出来的整劲儿。
以前搬重物,光靠两条胳膊使劲,搬完胳膊酸。
现在搬东西,自然而然就知道怎么用腰发力。
一蹲,一挺,重物就起来了。
那种感觉很玄。
好像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使劲。
不用人教。
还有一件事。
林长歌的胃口变大了。
以前一顿吃一碗面。
现在一顿两碗还不够,得加个肉夹馍。
老王都说他:“你这饭量见长啊,一个人吃两个人的。”
林长歌也觉得奇怪。
他也没干什么体力活,怎么就那么饿。
后来他想明白了。
是那些梦。
每天晚上,他只要一闭眼,那个梦就会来。
小男孩站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
一开始是站桩。
三体式一站就是六七个时辰。
站到后面,林长歌在梦里都觉得腿不是自己的了。
但他咬着牙坚持。
因为那个苍老的声音总会在他快坚持不住的时候说上一句。
“桩功不成,拳法难成。”
“你现在偷的懒,将来要用伤去还。”
林长歌不想用伤去还。
他这辈子受的伤够多了。
拍戏被道具砸伤,被威亚勒伤,被对手演员真打的耳光扇到耳鸣。
那些伤没有一样是因为他偷懒。
但也没一样让他过得更好。
他不想再受伤了。
哪怕只是在梦里。
站桩站了七天后,林长歌发现自己在梦里不觉得累了。
最开始站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大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呼吸又急又乱。
七天之后。
他的呼吸变稳了。
大腿不抖了。
三体式一站,身体就像钉在了地上。
苍老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满意。
“桩功入门了。”
“站桩站的是根。”
“根扎得深,风吹不倒。”
林长歌在梦里松了口气。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第八天的梦里。
小男孩不再站桩了。
小男孩开始练拳。
苍老的声音说:“今日起,正式授你形意拳。”
形意拳。
这三个字砸进林长歌脑子里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形意拳。
中国三大内家拳之一。
在横店跑龙套这些年,他也见过不少武术指导。
那些武指有的练过传统武术,有的练的是竞技套路。
但他们练的那些,跟梦里小男孩练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小男孩开始打劈拳。
劈拳是形意五行拳的第一拳。
属金,对应肺。
动作很简单。
就是一个劈砍的动作。
但那一劈,林长歌看得呆了。
小男孩的整个身体都在配合那一劈。
从脚尖到手指,每一块肌肉都在动。
力从脚底起。
经过小腿,经过大腿,经过腰胯。
脊柱像一条鞭子。
力量沿着脊柱传上来。
到肩膀,到肘,到腕。
最后从手掌劈出去。
啪。
空气中炸开一声脆响。
那不是手掌拍空气的声音。
那是劲力打透了空气的声音。
苍老的声音说:“劈拳练的是劈劲。”
“劈劲如斧。”
“一斧劈下,无物不破。”
小男孩劈了一拳又一拳。
每一拳都一模一样。
每一拳都带着那股劈劲。
林长歌在梦里看呆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拳法。
不是电视剧里那些花里胡哨的动作。
不是为了好看而设计的套路。
就是最纯粹的一劈。
简单到极致。
也狠到极致。
苍老的声音说:“劈拳三千遍。”
三千遍。
林长歌在梦里跟着小男孩一起练。
一遍。
十遍。
一百遍。
他记不清自己劈了多少遍。
只记得手臂从酸到疼,从疼到麻,从麻到无知觉。
然后继续劈。
那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不时地说着。
“肘要坠。”
“肩要沉。”
“劲要透。”
“不是手臂在劈,是身体在劈。”
林长歌跟着调整。
每调整一次,那一劈的力量就大一分。
三千遍劈完。
梦醒了。
林长歌睁开眼。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
手掌边缘一片通红。
像真的劈了三千遍东西。
他试着劈了一拳。
对着空气。
没有梦里那种炸响声。
但隐隐的,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动。
从脚底到手掌。
一条线。
若隐若现。
但确实存在。
林长歌看着自己通红的手掌边缘。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些梦,不是脑震荡的后遗症。
脑震荡不会让人站桩。
不会教人劈拳。
更不会让人的手掌边缘发红。
那个小男孩。
那个苍老的声音。
是真实存在的。
至少在梦里是真实存在的。
林长歌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也不知道那个教他拳法的人是谁。
但他隐约觉得。
这个梦,也许会改变他的人生。
门外传来老王的喊声。
“小林,走了,今天有个民国戏,演溃兵,一天一百五。”
林长歌应了一声。
他穿好衣服,洗了把脸。
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
三十岁,相貌普通。
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但眼神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就是感觉,眼睛里有光了。
林长歌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门外是横店灰蒙蒙的天。
跟梦里那片雾气很像。
但又不太一样。
梦里的雾气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而横店的雾气后面,藏着无数像他一样跑龙套的人。
林长歌骑上电动车。
老王坐在后座。
电动车突突突地开向影视城。
风打在脸上。
林长歌忽然开口:“老王。”
“咋了?”
“你说,人有没有可能在梦里学功夫?”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小子脑子真撞坏了吧?梦里学功夫?你怎么不说梦里娶媳妇呢?”
林长歌也笑了。
他没再说什么。
电动车在横店的街道上穿行。
两边的店铺刚刚开门。
卖早餐的,租戏服的,做道具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长歌握了握车把。
手掌边缘还隐隐有些发红。
他期待着今晚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