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在城南老街的尾巴上,夹在一家修车铺和一家棺材铺中间,门脸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进去。招牌用铁皮焊的,“老地方酒馆”五个字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老”和“酒”还能辨认。门口挂着一块脏得发黑的布帘,风一吹,帘子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昏黄的灯光和呛人的烟味。
高锐掀帘子进去。
酒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大部分空着。吧台在尽里头,一个穿白色汗背心的老头正用抹布擦一只搪瓷杯子,动作很慢,像是在擦一件古董。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上是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娃娃的脸已经被烟熏得发黄,看不清五官了。
靠窗的角落里,一个人趴在吧台上。
个子不高,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两只细瘦的胳膊。他的脑袋枕在手臂上,面前摆着一只空了的白酒杯,旁边还有半瓶没喝完的散装白酒。
高锐走过去,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吧台里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擦杯子。
“来二两。”
老头放下杯子,从柜子里摸出一只酒碗,提起旁边的酒坛子倒了半碗,推到高锐面前。酒是浑浊的白色,有一股刺鼻的酒精味,闻着就不像是正经粮食酿的。
高锐没喝。他看着趴在吧台上那个人,等了几秒,那人动了动脑袋,抬起来一点。
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四十岁上下,皮肤粗糙,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酸臭味——酒精混着汗,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恐惧。
是他了。
高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罗大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被惊醒的。他盯着高锐看了两秒,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高锐这边倒过来。
“别碰我……”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你是……谁?”
“跟你聊两句。”
“我不认识你。”罗大勇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刚撑起一半又跌回凳子上,把吧台上的酒瓶撞倒了。酒瓶滚到地上,碎了,酒液在水泥地面上淌开一片。
吧台里的老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扫帚,推到了高锐脚边。
高锐没接。
罗大勇还在往后退,手在吧台边缘摸索着找支撑点,指尖发白。他的眼睛始终钉在高锐脸上,瞳孔里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恐慌——不是陌生人在面前的不安,是知道自己被找到了的恐惧。
“窗户,”高锐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罗大勇能听到,“市局办公楼,三楼侧窗。五月换的玻璃。”
罗大勇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拍了照片。”高锐盯着他的眼睛,“你给我送的照片。”
空气凝住了一秒。
罗大勇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那种无声的、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泪水,顺着脸颊淌进嘴角。他的肩膀开始发抖,两只手攥紧了吧台的边缘,指甲陷进木头缝里。他的嘴唇哆嗦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来:
“我不是故意的。”
高锐没动。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罗大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着喉咙在说话,“他让我拍的……他说只是吓唬人,不会出事的。他说只要拍几张照片,送到就行。他说不会有事的……”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高锐等他缓了几秒,然后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吧台上架起来。罗大勇的身体轻得超出预期,像一捆干柴。高锐半拖半拉地把他往后巷的方向带,走过吧台时,那老头又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擦杯子,像是这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后巷很窄,两边堆着废纸箱和空酒瓶。一盏挂在墙上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一片被垃圾和油渍浸透的水泥地。空气里有一股馊味,混着下水道返上来的潮气。
高锐把罗大勇按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是赵桂珍馄饨摊上的热水瓶里倒出来的凉白开,他出门前灌的——拧开盖子,泼在罗大勇脸上。
凉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打湿了领口。
罗大勇打了个激灵,眼睛慢慢聚焦了一些。他盯着高锐看了几秒,然后突然伸手抓住高锐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你是警察——”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恳求的语气,“对吧?你穿便衣,但你是警察。我看得出来。你不是码头帮的人,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高锐没回答,只问了一句:“谁让你拍的?”
罗大勇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松开高锐的手腕,垂下头,盯着自己脚下的那片水渍。过了很久,他伸手摸向工装的口袋——动作很慢,像怕口袋里的东西会咬他一样。
他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已经皱了,边角被汗浸得发软,像是被他攥在手里了很久,反复摊开又合上。
“他让我把照片送过去……”罗大勇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但我不敢送去。”
高锐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上面是一个电话分机号——027。下面三个字,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很用力,笔画几乎刻穿了纸张:“送照片。”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
高锐盯着那个号码,心跳漏了一拍。
027。又是这个号码。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目光回到罗大勇脸上:
“‘他’是谁?”
罗大勇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巷口突然亮起来。
两束车灯,白得刺眼,像两把刀一样劈开后巷的黑暗。高锐本能地侧头眯眼,余光看到一辆吉普车的轮廓停在巷口,引擎没熄,轰隆隆的声音在窄巷里回荡。
罗大勇的脸在车灯里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手猛地推了高锐一把,力气大得让高锐踉跄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朝巷子的另一头跑去——两条腿还在发软,步子踩得东倒西歪,但他拼命在跑。
高锐喊了一声:“罗大勇!”
罗大勇没回头。
他跑出去三步。
闷响。
不是枪声,是某种钝器刺入身体的声音——沉闷、短促、像一拳头打在湿透的沙袋上。罗大勇的跑姿停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
高锐冲过去的速度极快,但在他跑到之前,罗大勇已经趴在地上了。
背上插着一把匕首。
刀口的位置在左肩胛骨下方,角度向下倾斜,精准地刺入肋骨的缝隙。血从刀口周围洇开,在灰蓝色的工装上晕出一片深色的湿痕,像一朵快速绽放的花。
高锐蹲下来,一只手按住罗大勇的后颈,另一只手探了一下刀柄——
没有拔。不能拔。
刀柄上系着一根红绳,绕了好几圈,系得很规整,末端打着一个结,结的形状像是某种标志,又像是某种签名。
罗大勇的身体在抽搐,嘴角开始沁出带血的泡沫。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前方的地面,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咕噜咕噜的声音。
高锐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吉普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依然亮着,刺得他看不清驾驶室里的情况。但隔着那两道光,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不是那种“我来杀人”的冰冷目光,是那种“我看完了,该走了”的平静眼神。
下一瞬,车灯灭了。
引擎声轰了一脚油门,然后迅速远去,消失在老街拐弯的方向。
巷子里重新陷入昏暗。
高锐回过头,看着罗大勇。
罗大勇的嘴唇在动。
高锐把耳朵凑过去,听到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姓……孙……”
说完这两个字,他的眼睛失去了焦距。
高锐蹲在那里,一只手还按在罗大勇的后颈上。指尖能感觉到脉搏——跳了几下,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最后像一根被扯断的弦,彻底安静了。
后巷很安静。路灯的光照在罗大勇的背上,那把匕首的刀柄上,红绳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高锐站起来,手指上沾着罗大勇颈窝里渗出来的血,黏糊糊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
他低头看着那张叠好、还带着体温的纸条。
027。
送照片。
姓孙。
三样东西,像三块拼图碎片,在他脑海里慢慢拼出一个模糊但轮廓清晰的形状——有人在市局的暗处操纵这一切。有人在罗大勇身后更深的影子里面,他递刀,有人收刀。罗大勇只是一根线,弹出去就被剪断了。
高锐把纸条重新收进口袋,手指碰到右口袋里那两半照片的裂口,干燥的纸边贴着指尖,像一道还没来得及结痂的疤。
他转身往巷外走。
走出三步,站住了。
巷口的地面上,扔着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被车灯的光照着,在黑暗里白得显眼。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信封没封口。他往里看了一眼——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是从高处拍的。画面里是一个穿警服的背影,站在市局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正在仰头看着什么。那个背影的轮廓,他认出来了。
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