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锐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路灯还没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趴在地上的手。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两秒,确认没有人跟出来,才拐进旁边那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气混着煤球灰的味道。他走得快,步子踩得轻,右手指尖还残留着烟灰缸里那两半照片的触感——裂开的自己,从中间分成两半。他没回头看那栋楼,但他知道三楼侧窗的玻璃,这个点正反射着最后一缕落日的余晖。那扇窗现在空出来了,拍照片的人已经不在了,可高锐总觉得那玻璃后面还站着一双眼睛。
他穿过三条街,在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前停下来,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眼睛扫了一圈身后——没有人跟着。但他又多绕了两条巷子,从一家倒垃圾的后院穿过去,最后停在一扇没有招牌的木门前。门板上用毛笔写着“杂货”两个字,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了。
他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灯泡只有十五瓦,罩着一层灰扑扑的灯罩。货架上堆着落满灰的瓶瓶罐罐,有些瓶子里装着不知名的液体,颜色发黄,像是放了好几年。空气里有股旧纸箱子和陈年茶叶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紧。柜台后面,孟婆坐在竹椅上,手里摇着那把蒲扇,那只老黄狗趴在她脚边,抬了抬眼皮看了高锐一眼,又闭上了。
孟婆没抬头,像是早就知道他这个点会来。
“门关上。”她说。
高锐把门带上,站在柜台前面。他没有急着开口,先让眼睛适应了屋里的昏暗,然后才说:“查个人。”
孟婆的蒲扇停了一下。
“你从市局出来就直接奔我这儿,”她说,声音不紧不慢,“不像是来买东西的。说吧,谁?”
“市局临时工,”高锐说,“三个月前辞的。”
孟婆没接话,只把手里的蒲扇又摇起来,扇了两下。那蒲扇的边角已经磨破了,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竹篾的味道。她把目光从高锐脸上移开,盯着柜台上一个空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说:“你可真会挑时间。我这儿正准备收摊吃饭。”
高锐从裤兜里掏出两张十块的票子,放在柜台上。他放得很轻,票子落在木头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的手指在钱上多压了一秒。孟婆看了一眼那钱,没动。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有名字吗?”她说。
“罗大勇。”
孟婆的蒲扇这一次是真的停了。她把扇子搁在膝盖上,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她看了高锐好几秒,目光像在掂量什么,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到货架后面的角落里。她的动作不快,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已经确认过的位置——她对这个屋子的熟悉程度已经到了不需要眼睛的地步。她蹲下去翻了好一阵,铁皮箱子的碰撞声,纸壳子的摩擦声,还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老黄狗站起来,又趴下去,尾巴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孟婆终于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硬壳本子。封皮是暗红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还有一片水渍浸过的痕迹,像一块干了的血斑。她把本子放在柜台上,没翻开,而是先伸手把那两张十块的钱拨到一边,像是嫌它们碍事。
“这东西不是拿钱买的,”孟婆说,声音压低了一度,“这东西是我欠别人的人情换来的。人情这东西,比钱难还。”
高锐没动那本子,只是看着孟婆的眼睛。
孟婆把蒲扇搁在柜台边上,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往前倾,像要说什么悄悄话。“你要查的这个人,罗大勇,三个月前还是市局的门卫,干了六年。六月十一号辞的职,原因是‘身体不好’。但有人告诉我,他辞职那天的早上,还扛着一袋五十斤的大米爬了三层楼,气都没喘。”她顿了一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高锐,“一个身体不好的人,扛五十斤大米上三楼连气都不喘,你信吗?”
高锐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六月十一号。钟国梁失踪后的第三天。时间线像一根被拉紧的绳子,而在绳子的另一头,是罗大勇辞职的日子。
“他辞职之后去哪儿了?”高锐问。
孟婆翻开那本本子,纸页已经发黄,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字迹模糊得认不出来。她翻到中间一页,食指顺着几行字滑下去,停在一个名字上。她没有急着念,而是让高锐看到她手指停留的位置,然后才说:“码头帮在东区的一个货运站,当仓管。顶头上司姓蒋——蒋浩的父亲,蒋国平。”
高锐听到“蒋浩”两个字的时候,后槽牙咬了一下。
蒋浩。失踪的稽查员。借调令上有郑永年的签字。老鬼的偷拍照里,郑永年带他去医院的那天,是六月十四号——蒋浩失踪前两天。而现在,那个在办公楼三楼侧窗拍下他翻进七号仓库照片的人,是市局的前门卫,辞职后给蒋浩的父亲打工。
“这不是巧合。”高锐说,声音很平。
孟婆没有接话。
高锐把那本本子拿起来,翻到那一页。字迹是孟婆自己的,抄录的格式很清晰:姓名、原单位、辞职时间、现单位、备注。罗大勇那一行的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侧窗”。高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等它们自己说出更多的信息来。
他抬头看孟婆:“你这备注是什么意思?”
孟婆重新拿起蒲扇,慢悠悠地扇了两下。扇风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两下。“意思就是,当初把这个本子抄出来给我的人告诉我,罗大勇在市局的最后三个月,排班都是在办公楼二楼到四楼之间的走廊。扫地,擦窗,换水——每天下午的活儿。他手上有一把钥匙,能开那一层的所有办公室。”她把蒲扇在手里转了一下,像在转一个方向盘,“包括三楼侧窗旁边那间空了很久的档案室。那间档案室的门锁,是整层楼最好开的。”
高锐把那本本子合上,指尖压在封皮上,纸面粗糙,有一道折痕横跨整张封面,像是被人用力揉过又摊平的。他感觉那道折痕就像一条裂缝,把所有碎片都吸了进去。
“这个本子,我能拿走吗?”
孟婆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那两张十块的票子从柜台边上拿起来,折了折,塞进围裙口袋里。“不能,”她说,“但你可以在心里记下来。”
高锐把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本子推回给孟婆。
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柜台前面,脑子里那些碎片在飞:翻墙的照片,三楼的侧窗,五月就换好的玻璃,辞职的门卫,蒋浩的父亲,货运站的仓管……像一块块磁铁,互相吸引着,在黑暗里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他能感觉到它们正在拼成一个形状,但还差最后几块。
“蒋国平的货运站,在哪个位置?”他说。
孟婆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的神色。“东区码头,靠七号货场那一边,白铁皮顶的那一排仓库。门口停着一辆蓝色的解放牌卡车,车身上写着‘国平货运’四个字——漆都快掉没了。”
高锐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他刚把手搭在门闩上,孟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今天晚饭吃什么的小事:“罗大勇每天下午五点下班后,会去码头附近的一家酒馆——名字叫‘老地方’——喝两杯。他一般坐靠窗的位子,点一盘花生米,喝两瓶啤酒,坐一个半小时左右走人。风雨无阻。”
高锐的手停在门闩上,没有转身。
“你知道我今天会来查他?”他说。
“我不知道,”孟婆说,“但我知道周德胜把你叫进审讯室的事,三个小时前就传遍了。”她顿了一下,“你在这个城市里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看着——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看到的是你这个人,有些人看到的是你脚下的那条线。我属于后者。”
高锐拉开门闩,冷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吹得他那件旧夹克的衣摆动了一下。
孟婆的声音在他背后追了一句:“你要是今晚就去,现在还来得及——因为罗大勇明天就要调去广州了。火车票,明天早上八点。”
高锐回过头。
屋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在风里晃了一下,孟婆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像一块老旧的木雕,看不出任何表情。她坐在那里,蒲扇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扇柄上,姿态像是在等什么人。老黄狗站起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又趴下了。高锐注意到那只狗今天一直没有叫,安静得不像一条看门的狗,像是也听懂了孟婆说的话。
“他的火车票,是谁给买的?”高锐问。
孟婆没有说话。她只是重新拿起那把蒲扇,慢慢摇了两下,扇出来的风拂在脸上,带着一阵陈旧的凉意。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这个问题,不在那本本子里,也不在她能说的范围内。有些信息的代价,高锐现在还付不起。
高锐没有再问。他拉开门,迈步走进巷子里。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孟婆在里面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只老黄狗说话:“这孩子的路,越走越窄了。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过去。”
巷子里没有灯,他被黑暗裹着往前走。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头,发出一声闷响。他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右口袋——那里放着从烟灰缸里捡起来的两半照片。隔着布料能摸到裂口,像一道冰凉的刀锋贴在大腿上。
罗大勇。老地方酒馆。明天早上八点的火车。
他有三个多小时的时间,去堵住那个拍照片的人。
他加快脚步,拐出巷子的时候,街上的路灯正好亮了。昏黄的光落在柏油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断在路灯下的电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