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周德胜拉开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
审讯室的灯光很亮,白炽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墙壁是那种老旧的淡绿色,下半截刷着一米高的蓝漆,漆面上有几道深色的污渍,分不清是墨水还是血。
高锐坐下来,把手放在桌面上。桌面是铁皮的,漆面磨得发亮,边角已经露出生锈的铁色。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笔录纸,没有录音机,连一杯水都没有。
这不像是一场正式的审讯。更像是“随便聊聊”。
高锐知道,越是这样,越要小心。
周德胜没急着开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火柴。火柴划燃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他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然后把火柴棍丢进桌上的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空的,洗得很干净。
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周德胜隔着烟雾看着高锐,目光不冷不热,像在打量一件还没标价的货。
“小高同志,”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到南滨多久了?”
“三个多月。”高锐说。
“三个多月。”周德胜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个时间有多长。他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然后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时间不长。不过你干的事不少。”
高锐没接话。
“我翻了翻你的档案。”周德胜说,“步兵连退役,下士军衔,服役四年。没有处分,没有嘉奖,干干净净。”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眼看着高锐,“这种档案,我见得不多。太干净了,反倒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高锐说:“档案怎么写,我就是什么人。”
周德胜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脸上的肌肉机械地动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是嘛。”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三个月前,你见过蒋浩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没有任何铺垫。高锐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蒋浩。
这个名字他在档案里见过——海关稽查员,三年前失踪,被列入了那十七人的名单。周大牙提过他,方书记也提过他。但高锐只在照片里见过那张脸:一张黑白证件照,瘦脸,浓眉,眼神里带着一丝没藏住的警惕。
“没见过。”高锐说。
周德胜没有马上回应。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摁得很用力,直到烟头完全灭了才松手。他抬起头,看着高锐,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可有人看见你在上个月二十五号晚上,在七号码头附近出现过。”
高锐心里紧了一下。
上个月二十五号晚上——他确实去过七号码头。那天晚上他跟着陈国梁,想确认他是不是在和码头帮的人接触。陈国梁在码头上站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干,只是看着海面抽烟。高锐蹲在集装箱堆后面,一直等他离开自己才走。
但他没想到有人看到了他。
高锐没有犹豫太久。他抬起头,迎上周德胜的目光,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我是民警,值夜巡逻很正常。”
“你在七号码头巡逻?”周德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七号码头不在你城南所的辖区吧?巡逻绕那么远?”
“那天晚上追一个偷电缆的嫌疑人,追到那边去了。”高锐说,“没追上。”
周德胜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解释。但他的手没闲着——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照片,没急着亮出来,而是放在桌上,用指尖慢慢转过方向,推到高锐面前。
照片上是高锐翻墙进入七号仓库的背影。
角度是从高处拍的,拍得很清晰。连他夹克后摆翻起来时露出的皮带扣都看得一清二楚。
拍摄的人,站得很高。
高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他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移开目光。
心里在快速翻找记忆。
那天晚上他翻墙前扫过四周——没有人。仓库对面是一排废弃的办公楼,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灯光。他确定没有人。
除非——那个人在他去之前,就已经等在楼里了。
“这张照片,”周德胜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是市局纪检科转过来的。拍摄者不愿意露面。”
高锐抬起头。
“他们说,这是在一次例行巡查中拍到的。”周德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你知道巡查——有时候会有人站在高处,用望远镜看码头那边的动静。”
高锐没有说话。他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看着周德胜的眼睛。
“你刚才说你没去过七号码头?”周德胜问。
“我说的是追嫌疑人追到那边。”高锐纠正他,“不是说我完全没去过。”
周德胜轻轻笑了一下。
“那行。那你说说,你翻墙进七号仓库,是为了追哪个嫌疑人?”
高锐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答得很快——太快了显得早就编好。也不能迟疑太久,太久就露怯。他低着头像是在想,然后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我翻错了。”
“翻错了?”
“那天晚上能见度不好。”高锐说,“我想翻的是隔壁六号仓库——我听说那边最近有人在半夜卸货,想去看一眼。结果翻错了墙。”
周德胜盯着高锐看了很久。目光不算刺人,但很沉,像一块压在纸上的石头,想看看纸会不会自己翘起来。
高锐没有躲。他把目光放平,看着周德胜肩章上的银色徽章,不眨眼。
“你知道上个星期,七号仓库里面是什么吗?”周德胜突然问。
高锐说:“不知道。”
“空的。”周德胜说,“七号仓库已经空了半年了。码头帮早就不用那边了——因为年久失修,屋顶漏水,地面也塌过一块。”
周德胜停顿了一下。
“你翻进一个空仓库,跟我说你是去巡查?”
高锐心里那一根弦绷得更紧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空的我也不知道。”他说,“天黑,看不清楚里面。”
周德胜没有继续逼问。他伸手拿起那张照片,端详了一下,然后把它翻过来,放在桌上,照片背面朝上。
高锐看见了背面的字迹——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很小:二十五日夜,七号仓库。
周德胜没有把照片收回去。他就让它那么放着,像是随手丢在桌上的一张废纸。
“高锐。”周德胜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语气里褪去了那层客气的壳,“你今天从档案室里拿走的那份文件夹,我可以不追究。因为那不是刑事案件,充其量是内部工作流程上的疏忽——你一个新民警,走错了档案室,拿到了一份不该拿的文件,可以理解。”
他顿了顿。
“但你要是跟蒋浩的失踪扯上关系,我就保不了你。”
高锐看着周德胜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周德胜不是在审问他,周德胜是在给他一条路走。
或者说,是在给他最后一根绳子。
“我不认识蒋浩。”高锐说,声音很平,“我也没有见过他。”
周德胜看着高锐,点了点头,像是终于信了。
“那行。”他站起来,把那张照片从桌上拿起来,犹豫了一下,没有放回口袋,而是撕成了两半,丢进了烟灰缸里。
高锐看着那两半照片落在烟灰缸里,照片上的自己从中间裂开,背影分成两半。
“你可以走了。”周德胜说,“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高锐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时,周德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七号码头对面的那栋楼,上个月开始就在装新的窗户玻璃。”
高锐的脚步停住了。
“装玻璃的工人说,”周德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意味,“三楼侧窗那几块,是今年五月就换好的——比整栋楼开工的时间早了三个月。”
高锐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比审讯室里暗了一截,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让眼睛适应灯光的变化。
心里那一张拼图上的最后一角,终于被拍实了。
照片的拍摄角度,是市局办公楼三楼的侧窗。
而那个窗户,今年五月就换好了玻璃——比整栋楼开工早了三个月。
有人在他进仓库之前就已经等在那里了。不是码头帮的人,是穿制服的人。
高锐迈步走向走廊尽头,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审讯室里的周德胜,正透过门缝看着他的背影,像在欣赏一条终于咬钩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