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高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走廊里睡着的人。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老孙坐在那把藤椅上打盹,收音机的戏曲节目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夜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读一份报告。高锐敲了一下门框,老孙猛地睁开眼,看见是高锐,又慢慢放松下来。
“干嘛?”
“后勤仓库的备用钥匙,在你手里?”
老孙眨了两下眼,像在消化这个问题的意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上面挂了七八把,有些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形状了。他借着灯光仔细看了一遍,挑出一把铜色的,递给高锐。
“这锁是新换的,”老孙说,“原来的那把锈得开不了,老钟走之前自己去配了一把。喏,就这个。”
高锐接过钥匙,没急着走。“老钟什么时候换的锁?”
“一个半月前吧。”老孙想了想,“他请病假前一个星期。说原来的锁不好使了,怕仓库里那些旧档案受潮,得通风,锁得换个新的。”
“他走的时候,仓库里的东西清过没有?”
“清没清我不清楚,”老孙摇头,“他那人不太让人碰他东西。后勤仓库本来就没人去,他一个人管了十来年,别人进去他都不太乐意。”
高锐握紧钥匙,没再问,转身走出值班室。江小曼站在走廊里等他,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铁门上。
仓库在一楼走廊的尽头,紧挨着厕所,位置偏,光线也不好。白天都得开着灯才能看清门牌号。高锐走到门前,蹲下身,把钥匙插进锁孔。
新的,没错。锁芯光滑,没有锈蚀的痕迹,钥匙插进去时有一种刚上过油的顺滑感。他转动钥匙,咔哒一声,锁弹开了。
高锐推开门,没有急着进去,先站在门口听了几秒。
走廊里只有呼吸声,和远处值班室收音机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人声。
“你望风。”高锐侧头对江小曼说。
江小曼点了点头,退后两步,靠在厕所门口的墙上,位置刚好能看见走廊入口和楼梯口。
高锐迈进仓库。
仓库不大,大概也就二十来平的房间,三面墙都是铁皮货架,堆着旧制服、过期的对讲机,还有几箱发黄的档案盒。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混着布料存放多年后特有的霉味。
但还有别的味道。
高锐的嗅觉在部队里练过——在边境上,风带过来的气味能告诉你几百米外是人是兽。他一进门就闻到了,淡淡的,像是碘伏,医院里消毒伤口用的那种。
高锐关上门,没有开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型手电,压低光束,沿着地面扫了一圈。
地上有脚印。
不是新的,但也不是很久以前的。灰尘被踩过的痕迹清晰可见,从门口延伸到房间里面,又在靠近墙角的位置折返,形成一个来回的路径。脚印不大,像是四十码的鞋底,边缘整齐,纹路是常见的解放鞋底花纹。
高锐顺着脚印走过去。
墙角有一个翻倒的医药箱,白色的铁皮箱子,盖子开着,里面的东西半洒在地上。碘伏瓶倒了,暗红色的液体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小块湿痕,像一朵干枯的花。旁边是几团绷带,有一团上面有血迹。
新鲜的血迹。
高锐蹲下身,手电的光对准那团绷带。血迹还没完全干透,边缘有一圈深褐色的氧化层,中心还是暗红色的——大概是最近一两天内留下的。
高锐没有碰那团绷带,没有拧上碘伏瓶的盖子。他让人去翻那些旧档案,在翻之前他先扫了一遍整个房间,确认了门后墙角的那跟东西。
不是打扫卫生的工具,是一根磨得发亮的楠木拐杖。
高锐几乎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下呼吸。
照片上周钟国梁五十八岁,瘦高个,习惯用拐杖支撑右腿。说是三年前骑自行车摔过一次,膝盖一直没好,走路得靠拐杖借力。此刻那根楠木拐杖就靠在墙角,杖头的木纹被手掌磨得发亮——像用了很久。
人不在。拐杖在。
高锐站起来,没有去碰那根拐杖,转身走向仓库后门。后门是一扇老式的铁皮门,没有窗户,门栓合着,但从里面可以拧开门把手拉开。他握着把手,轻轻一转。
门没锁。
高锐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后门通向派出所背后的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几个废弃的铁皮垃圾桶,墙上爬满了青苔。巷子口隐约能看到主干道上的路灯,光线昏黄。
高锐蹲在门口,手电筒照着地面。
门外的水泥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朝巷子口方向延伸过去。脚印的间距很均匀,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说明那个人走得不急,不跑,不慌。像是早就知道这条路要怎么走,也早就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高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脚印边缘带出的一点泥土。土是湿的,带着露水的潮气。他把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
土腥味下面,有柴油味和鱼腥味。
码头。
“他不在仓库里,江小曼。他回来过,把自己的东西拿走了。”高锐压低声音,“受伤了,处理的伤口,换过绷带,然后从后门离开。走的时候不慌不忙,说明他这三个月不是真的在病假——”
他抬头看江小曼:“他是在准备跑。”
江小曼的手电转向仓库后门角落的地面。光束扫过楠木拐杖旁边时,她停住了。
拐杖边上的水泥地缝隙里,有一截烟头。烟头是被人用力掐灭的,烟纸被揉皱,但烟嘴上有一个清晰的牙印。牙印里嵌着暗红色的痕迹——是血。
高锐走过去蹲下,伸手捡起那根烟头,仔细看了一眼。特供烟,和他在老码头后巷捡到过的那根一模一样。白纸红字,烟身短一截,烟丝发黄,是部队内部配给的那种。高锐把烟头在手心翻了个面,看到烟纸上的红色商标已经被咬碎了一半。
牙印很深,咬得很用力。
他拿烟的手停顿了一下。脑里像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接上——那个用特供烟警告他的人,和这个在仓库里抽着特供烟、留下新鲜血迹、柱着拐杖从容离开的内鬼之间,隔着一层他还没捅破的纸。
“他去码头了。”高锐把烟头小心地包进纸巾里,塞进口袋,“他手里的信息,能买他一条命。”
江小曼背对大门蹲着:“要么是石佛的人,要么是海链的人——谁能出的起价,他就敲谁的门。”她眯眼睛看他,“高锐,你发现没有?这烟跟你之前捡到的那根一样。”
“同一种。”高锐站起来,“部队特供,普通市面上买不到。”
“你在码头捡到过一根?”
“有人捏了三个指印在上面,像警告,又像提醒。”高锐看着手里的纸巾包,“现在这根,牙印反而比之前那根更深——他咬得很用力。说明他在想工作,或者是疼。”
江小曼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去码头。”
“现在?”江小曼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浓稠得像墨汁泼在玻璃上,“你连他去哪个码头都不知道。”
“不用知道。他知道我们在找他,他留在城里不安全。码头只有那两个出口——老码头和黑石码头。其他的他走不了。”
高锐走到墙角,把那根楠木拐杖从地上拎起来。杖头磨得发亮,握持的位置有深深的指痕。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里,然后扶着它立稳在地上。
拐杖比想象中沉。
他想了想钟国梁那张脸——瘦,皱纹多,笑起来像核桃壳——那根拐杖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现在他把那根拐杖靠在了仓库的墙角,像卸掉了一截自己的骨头。
“他把拐杖留下,是为了告诉我们——他不打算回来了。”
高锐往外走,脚步踩在水泥地上,依然很轻,但很稳。江小曼跟着他走出仓库,在他身后锁上了门。
走廊里还是空的,只有值班室收音机传来的沙沙声。
走到楼梯口时,高锐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门牌已经掉了半截,只留下几个浅浅的螺栓孔。月光透过窗棂在铁门和地面之间铺开一块淡白的光斑,灰尘在那片光里慢慢飞舞,像是这座城市在夜里唯一还在呼吸的东西。
高锐把那根拐杖靠在门框边,没有带出去。
江小曼看着他,没说任何话。
“他会跟码头上的人联络。”高锐走下楼梯,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他带走了自己攒了多年的东西。他在跑的时候,还给自己换过纱布——他不想在逃命的路上因为伤口发炎倒在半路。”
他踩下最后一级台阶时,门卫室的老狼狗站起来了。狗没有叫,只是站着,耳朵竖起,盯着高锐的方向看。
高锐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碎石子,朝狗旁边的空地丢过去。石子落地,啪嗒一声响,狗回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江小曼走到他身边:“你确定他去的码头,跟吕二两是一张网?”
“不确定。”高锐说,“但那张网很大,他不管从哪根线上走,都迟早要把自己缠到我们面前来。”
他拉高领口,走进夜色里。
身后派出所二楼的值班室,收音机还在响。
老陈头翻了个身,在梦里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倒下去。他想睁眼,但没睁开,只是翻了翻个身,又沉沉睡过去。月光把那根靠再门边的楠木拐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摸不着尽头的小路,无声地指向南滨港竖起吊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