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很细,像刀片切开黑暗。高锐站在原地没动,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能碰到裤兜里那根虎牙匕首的柄。他的呼吸已经稳下来了,像一台突然关掉引擎的发动机。
门外的人没有推门。
沉默持续了大概七八秒——高锐在心里数着,七秒,够一个受过训练的人做出决定了。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不是朝前,是往后退了两步,接着向右转,沿着走廊尽头那头的楼梯下去了。
是从三楼下来的。
高锐听出那个方向:三楼只有一间档案室和堆杂货的隔间。这个点不应该有人从那儿下来,除非那人是专门在等他打完电话才走。
他没有追出去。
等了约莫两分钟,确认走廊彻底安静了,他才侧过身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灯泡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在尽头投下一团昏黄的光。楼梯口没有人,只有通风窗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扇,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高锐关上门,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没人。他锁好局长办公室的门,把那串万能钥匙揣回裤兜,然后顺着楼梯往下走。
一楼大厅的值班民警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又趴下去了。
“加班啊?”值班民警含糊地问了一句。
“嗯,查个档案。”高锐的声音平平的。
他推开门走出市局大楼。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港那股子铁锈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咸腥味。站在台阶上,他没有回头,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电话——林超的声音,平静,自然,像是接过无数次那个电话一样自然。
一个实习医生,怎么会在晚上九十点钟坐在局长办公室里接内线电话?
高锐往城南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他没直接回派出所,而是拐进了黑石码头棚户区边上那条窄巷。孟婆的杂货铺还亮着灯,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和收音机咿咿呀呀的闽南戏声。
他推门进去。孟婆正坐在柜台后面的竹椅上,老黄狗趴在她脚边。她手里那把蒲扇慢悠悠地摇着,见他进来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这个点来,你是买消息还是买觉睡?”
“买消息。”高锐在柜台对面坐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拍在台面上。
孟婆瞥了一眼那张票子,没急着收,而是把蒲扇放下,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打听什么?”
“林超。”
孟婆的手顿了顿,茶缸子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放下来。她抬起眼看了高锐一下,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两三秒。“你说哪个林超?”
“市人民医院的外科实习医生。大概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很稳。”高锐的语速不快,但他知道孟婆一定听得出这名字在他嘴里咬得有多用力。
孟婆没接话,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升起来,她把烟叼在嘴角,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柜子里翻找什么旧抽屉里的记忆。
“林超那孩子,”她终于开口,语速很慢,像在品茶,“是郑永年妹妹家的。”
高锐的目光没有移开,但他握着柜台边缘的手指松了一下。
“郑永年有个妹妹,叫郑永芳,”孟婆把烟灰弹到茶缸盖里,“嫁了个码头上的男人,姓林,早年在码头扛包,后来跟人跑船,挣了点钱——但人也跑野了。郑永芳跟那个男人生了林超,没几年就离了。男人跑了,女人一个人带不了孩子,郑永年就把林超接到自己家养。”
她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像一层薄雾。
“那孩子从小就聪明,读书好,考上医学院,毕业分到市人民医院。郑永年跟医院那边打过招呼,让这孩子多历练历练。但林超的背景,整个南滨没几个人知道——他在外面从来不提自己跟郑永年的关系。”
高锐盯着柜台上的五块钱,那钱被风吹得边角翘起来一点。“他跟郑永年走得多近?”
“近。”孟婆把烟灰磕掉,“郑永年把他当亲儿子养。他自己那个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了一趟家,倒是林超每个礼拜都去郑永年那儿吃顿饭。郑永年的办公室钥匙,林超也有。”
高锐没有接话。他想起了在市人民医院第一次见到林超时的场景——那个实习医生站在走廊门口,语气温和地对他说“顾警官,您慢走”。当时他只觉得这人客气,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的分寸感,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实习医生对一个不知名小民警该有的自然。
“他的背景很干净。”孟婆把烟头摁灭在茶缸盖里,声音忽然沉了一点,“干净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但越干净,越说明有人帮他擦过。”
高锐抬起眼看着她。
孟婆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而是伸手把柜台上那五块钱收进抽屉里。“这个钱我收了,但只能告诉你这么多。郑永年那边的家务事,我没本事再往下挖了。”
“足够了。”高锐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孟婆在身后说了一句:“小顾,你查他做什么?”
高锐没有回头,只停顿了一秒。“他在郑永年的办公室里接了我的电话。”
孟婆没有再说话。高锐拉开门走出去,夜风灌进来,把收音机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老黄狗抬起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又趴了下去。
高锐回到派出所的时候,楼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值班室里只有老陈头一个人,正拿着一把蒲扇扇炉子上的茶水壶。
“回来了?”老陈头头也不抬,“桌上有老鬼留给你的东西。”
高锐走到自己办公桌前,上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市人民医院的门口。照片里,林超站在门诊大楼的台阶上,正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楚脸,但那人穿的衣服高锐认识:深灰色的中山装,左胸口袋上方露出半截钢笔。
郑永年常年穿的那件。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是老鬼的:“六月十四号下午三点。”
高锐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六月十四号——那是蒋浩失踪的两天前。郑永年带着林超去医院,是在见什么人,还是在安排什么事?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没有去问老鬼这东西是怎么拍到的。老鬼既然把东西放在他桌上,就是不想当面交代来源。
高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办公室很安静,墙上的石英钟嘀嗒嘀嗒地走着。他看着桌上那部黑色的电话机——不是郑永年办公室那一部,只是派出所值班室的普通电话。但此刻它在他眼里,突然和那座城市里的许多事情画上了等号。
他伸手拿起听筒,手指搭在拨盘上。
然后他拨了一串号码——不是027,是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值班电话。
响了四声,那头才接起来。
“人民医院急诊科,哪位?”
“麻烦帮我转一下外科二线值班。”
“外科二线今天轮休,您有事可以留言,明天早上八点有人接班。”
“那林超医生呢?他今天值班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医生今天下午请了假,没在医院。”
“谢谢你。”高锐挂了电话。
下午请假。他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林超下午请假,但晚上九点却在郑永年的办公室里接内线电话。要么是他请假后直接去了郑永年家,要么是郑永年叫他去的。
高锐把听筒放回叉簧上,然后把老鬼那张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再看了一次。照片里林超站在台阶上,微微侧着身,像是在听郑永年说什么。那个姿势看起来很自然,但高锐注意到一个细节:林超的左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那个姿势,不像一个在听长辈说话的晚辈,更像一个在等指令的下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外面是城南老街,路灯照在石板路上,泛着湿漉漉的光。远处码头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艘货轮上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像浮在水面上的烟头。
高锐把照片收进口袋里。
他又拿起电话,拨了一次那三个数字。
027。
这次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人接了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是慌张,不是惊讶,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顾警官,我知道你会再打来的。”
高锐握着听筒,没有说话。夜空中的风声在电话线里嗡嗡地响,像一条被拉紧的弦。
林超的声音继续从话筒里传出来,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轻松:“郑局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高锐的呼吸很轻。
“抓到的那根线,别松手。”林超的语气停了一拍,然后落下最后几个字,“但线后面的人,不一定是你要找的。”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高锐看着窗外海港的灯火,那些光点明灭不定,像一场还没开始的博弈里落下的第一个暗子。他没有回应林超的话,手指搭在电话叉簧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把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石英钟的嘀嗒声重新填满了空间。高锐站在黑暗里,手插在裤兜里摸了三秒,摸出那根虎牙匕首。他没拔开,只是把刀柄攥在手里,感受着那一点点金属的凉意,像是要在掌心记住它的重量。
窗外有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南滨市的海港在夜色中继续吞吐着它的货物、秘密和暗流,那些该来的和不该来的,都在赶路的途中,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推开门的,是朋友——还是一颗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