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耷拉着,看见高锐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
“来了?”孟婆的声音慢吞吞的,像是在嚼一块很韧的肉,“通行证用了?”
“被撕了。”
孟婆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扇起来,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变化。
“周大牙认出来了?”
“他说编号被锁了。”
孟婆把蒲扇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高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那你现在知道了——那张通行证的系统里,记录着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谁?”
孟婆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左手腕上的银镯子,转了半圈。
“蒋浩。”她说,“市局借调到海关的稽查员,二十七岁,未婚。三个月前请假,再没回来报到。没有立案,没有搜查,连家属都没报失踪。”
高锐站在院子中间,阳光从头顶的晾衣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阴影。他沉默了几秒,脑子里在飞快地整理这些信息。
“他父亲是谁?”
孟婆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
“蒋德胜。”她说,“做水产的——伍德彪的手下。”
高锐没有马上说话。他走到院子的另一头,站在一个铁皮桶旁边,看着上面锈蚀的纹路,像是要从中找出什么规律。过了大约一分钟,他才转过身来。
“蒋浩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谁?”
孟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推到了竹椅旁边的矮桌上。
高锐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纸上是一行手写的数字——027。
“这是?”高锐问。
“市局内线。”孟婆说,“尾号027,那是郑永年办公室的座机。”
高锐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这消息多少钱?”
“不收钱。”孟婆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东西,“这消息是送你的——因为我听说那个人,三个月前还在查这张通行证的伪造路径。”
高锐站在院子里,那锅馄饨摊的蒸汽味从隔壁飘过来,混着旧铁皮的气味,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他没有道谢,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下午两点,市局档案室。
高锐坐在一台落满灰尘的档案阅读机前面,机器是老式的,需要用手摇手柄才能翻动微缩胶片。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他从海关调出了蒋浩的正式资料:二十七岁,南滨本地人,警校毕业后分配到市局经侦科,三个月前被借调到海关稽查科,协助调查一批进口货物的报关异常。借调期原本是六个月,但他在第三个月末请了事假,说家里有事需要处理,从此再没有回来报到。
档案里没有任何后续记录。没有搜查令,没有立案文书,连一份正式的“失联”备注都没有。
高锐把胶片往前翻了几页,看到了蒋浩的借调令——签发人是海关副关长,但在文件页眉处有一个备注栏,里面有一行手写的签字,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
“经与市局郑永年同志沟通同意。”
高锐的手指停在纸上。
又是郑永年。
他关上阅读机的电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机器里的灯泡慢慢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小点暗红色的丝,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下午四点,城南老街烩面馆。
老鬼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还没动过的烩面,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膜。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还没弹掉。
高锐坐到他对面,把那张写着027的纸条放在桌上。
老鬼看了一眼纸条,没拿起来,只是用夹烟的手弹了一下灰,然后说:
“你查到了?”
“蒋浩。”
老鬼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烟叼在嘴里,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卷了边的黑色小本子,翻开,从中撕下半页纸,推到高锐面前。
纸上是一串七位数电话号码,下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时间:六月十七日晚九点四十七分。
“这是他最后一通电话的通话记录。”老鬼说,声音压得很低,“我找电信局的朋友查的——不是用公务身份,是用人情。你别给我漏出去。”
高锐看着那串号码,然后把纸条收进口袋。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老鬼说,“你告诉我通行证编号被锁了以后,我就猜到是谁出过这一张。”
“蒋浩?”
老鬼点了点头。他把那根快要燃尽的烟按在碗沿上灭掉,烟头在白色的瓷面上留下一个灰色的印记。
“蒋浩查出来的那张通行证,源头不是海关,不是码头帮。”老鬼说,“是从市局内部流出去的。”
高锐的目光停在老鬼脸上。
“你确定?”
“我不确定。”老鬼说,“但蒋浩失踪前,跟我通过电话。”
“他跟你?”
老鬼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那张已经凉透的烩面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又放下来,像是尝到了什么不喜欢的味道。
“他认识我——不是因为我这个临时工的身份,是因为他在查案的时候查到了我头上。”老鬼说,“他觉得我是码头帮安插在派出所的眼线。他打电话给我,不是为了问线索,是来警告我的。”
“警告你什么?”
老鬼沉默了很久,烟灰又积了长长的一截,他没有弹掉。
“他说——‘你告诉给你发钱的人,那张通行证的编号我已经记下来了,我查到的每一笔,都会写进报告里。’”
高锐没有接话,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鬼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如果你不是他们的人,那你就藏好,因为他们迟早也会查到你头上。’”
高锐把那半页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号码和时间,然后折叠起来,放进衬衣内侧的口袋里。
“他打给你的那个号码——是027吗?”
老鬼摇了摇头。
“不是,是他自己家的座机。但他在电话里提过一句——他说他已经拿到了物证,把东西交到了一个他能信任的人手上。”
高锐站起来,看着窗外,街上的路灯开始亮了,昏黄的光线把烩面馆门口的地面切出一道明暗交界。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脑子里在梳理这条线索的另一头——如果蒋浩说他把物证交给了“一个他能信任的人”,那个人是谁?027这个号码,为什么会是郑永年的电话?而郑永年知道蒋浩在查什么吗?
他转过身:
“蒋浩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哪里?”
老鬼叼着烟,目光落在窗外那条慢慢暗下去的老街上。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桌上的餐票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海链货运’仓库东门。”他说,“六月十八号凌晨,有人看见他从那个方向走出来,手上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往码头方向走了。”
高锐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住了。
“老鬼。”
“嗯?”
“你说蒋浩把物证交给了他能信任的人——你猜那个人是谁?”
老鬼没有回答,只是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在桌上按灭。烟头的火星熄灭时发出轻微的嘶声,像一小口叹息。
高锐走出烩面馆时,街上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昏黄的光线在柏油路面上铺开,像一层薄薄的油。
他骑上自行车,顺着老街往市局的方向去。他要从档案室调出那张编号的完整记录——他要看看到底是谁,把蒋浩的名字从系统中抹掉的。
九点二十分,市局办公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大多数办公室已经熄了灯,只有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着,发出惨白的光。
高锐走到走廊中部,停在一扇门前。
门框上挂着一块木质铭牌,白漆底子上印着黑色的宋体字:“局长办公室”。他伸手敲了一下,没有人应答。他又敲了一下,仍然没有回应。他掏出老郑给他配的那把万能钥匙——是郑永年昨天才塞给他的,说“以后你用得着”——插入锁孔,轻轻地转动了一下,咔嗒一声,锁弹开了。
他推门进去。
郑永年的办公室不算大,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两把木椅,墙角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上的锁已经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当把手。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几个已经发霉长毛了,看来很久没有清理过。
高锐没有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走到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是一份关于“海关进出口货物抽查流程”的报告,封面已经卷了边,像被人反复翻阅过。他在桌面上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电话机旁边的一个东西上——一只旧式的拨盘电话机,黑色的塑料外壳已经磨得发亮,听筒搁在叉簧上,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着一个号码:
027。
高锐盯着那三个数字,手伸过去,把纸条抽出来。纸张有些发黄,边缘起毛,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很多次。他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蒋浩——六月十七——晚。”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电话机,手指搭在拨盘上,拨出了那三个数字。
话筒里传来嘟——嘟——的拨号音,响了大概五六声,那头被人接起来了。
“喂?郑局在开会,您哪位?”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高锐握着话筒的手没有动,呼吸在那一瞬间变轻了。他听着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迅速搜索着对应的人。
那声音他听过。
就在两天前,在市人民医院的走廊里,那个实习医生站在门口,对他说了一句话——“顾警官,您慢走。”
林超。
高锐没有回答,轻轻地把话筒放回叉簧上。
“咔嗒。”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他站在黑暗里,看着那只黑色的电话机,像是看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平行的光带。那些光带在他的脚边,像一条条没有任何指向的路标。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高锐没有回头。他把那张写着“027”的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侧过身,在郑永年办公桌的抽屉把手处擦了一下——抹掉自己的指纹。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