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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桌边吃饭

梧桐树下的卷宗冒险二爷123 2885字2026年07月05日 20:10

高锐站在灰绿色的楼道里,手心的汗快把信封角浸透了。他下了两级台阶,又停住。

楼下没人。灰夹克男人靠在车旁抽烟,见他出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没说活,替他拉开后座车门。高锐弯腰钻进去,车子发动,从政法老干部活动室那片安静的小院驶出来,重新汇入主街的人流。

车窗外头,南滨市的傍晚正在降落。路灯还没亮,天空是一种介于灰蓝和橙红之间的颜色,像一张没冲洗好的照片。路边的小贩在收摊,有人骑着二八大杠从旁边经过,车后座绑着一捆青菜。

高锐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反复翻着方书记那三句话。不翻老档案,不查名单除非有保命牌,找到内鬼要交给他。

不翻老档案。十七个人的名单在系统里被锁着,像一根随时会炸的雷管。方书记连自己查了两年的案子都不敢碰那个名单——说明绳子的另一端,拴着比伍德彪、吕二两都要重得多的人。

可他必须翻。那十七个人还活着,这是方书记自己说的。

“去老街。”高锐对司机说。

灰夹克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问地址,打了转向灯往右拐。车子穿过三条街,停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熄了火。

“我在这儿等你。”灰夹克男人说。

高锐下了车,没有回派出所,也没有去赵桂珍的馄饨摊,他拐进巷子深处,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块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杂货”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抬手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老黄狗低沉的呜咽。过了大约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很小,但目光极亮,像夜里的猫眼。

“你带钱了吗?”孟婆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慢悠悠的,像是在嚼一块老腊肉。

“带了。”高锐说。

门拉开,孟婆站在门槛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盘扣布衫,手里握着那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像在赶蚊子。她看了一眼高锐的裤兜——鼓鼓的,装着那封信封。

“进来吧。”她转身往里走。

高锐跟着她穿过堆满杂货的过道,来到里屋。屋里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光线昏暗,照得墙上那些发黄的旧报纸像墓地的碑文。老黄狗趴在墙角,抬起头看了高锐一眼,又把头埋回前爪里。

孟婆在竹椅上坐下来,蒲扇搁在膝盖上。

“你上次来,买的是消息。”她说,“这次来,你要买什么?”

高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纸——那是一张海关空白通行证的复印件,编号处有一个模糊的墨迹,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过,但没完全擦干净。

孟婆接过去,眯着眼看了看,然后把纸放在桌上,用蒲扇压住一角。

“你要这个?”

“它的原件。”

“原件不在我这儿。”孟婆说,“但我知道谁能给你。周大牙,码头货运公司的经理,负责东区三号到七号码头的调度。他那间办公室里有一个铁皮柜,柜子第二层抽屉的夹层里,有几张空白的通行证。”

她顿了顿,用蒲扇指了指高锐手里的信封:“但那些通行证的编号,应该已经被系统锁了。”

高锐没说话。

孟婆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半颗金牙:“你是想要一张‘还能用’的,对吧?”

高锐把信封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五张十块的钞票,压在信封上面。

“钱不够。”孟婆看了一眼,“这是你半个月的工资。”

“你先告诉我能不能弄到。”

孟婆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慢慢摩挲着左手腕上那只老银镯子,转了整整三圈。老黄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趴下去。

“能。”她说,“要等。后天下午,你来拿。”

高锐把钱留在桌上,站起来。

“别走漏风声。”他说。

孟婆没有回答,只是拿起蒲扇,又开始慢慢扇起来,像是在扇走这屋里最后一丝热气和所有不该被记住的话。

高锐走出杂货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灯光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团一团的光斑,像是被人随意泼洒的颜料。他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然后掐灭在鞋底,往派出所方向走去。

两天后,下午三点,高锐再次敲开了那扇木门。

孟婆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一张折成四折的空白通行证,纸张有些发黄,边角微卷,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编号处是一个模糊的印章,墨迹已经干透,但看得出是真实盖上去的,不是伪造。

“这张证是去年六月签发的,”孟婆说,“系统里应该还没注销。但你别抱太大希望——这种东西,用一次就废了。”

高锐接过通行证,对着窗外漏进来的光看了看。纸张的纤维很细腻,水印清晰,触感微涩——是真的。

“谢谢你。”他把通行证装进信封,塞进裤兜。

孟婆没有回应,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像是一个老人看着一个年轻人走进一场她明知道赢不了的雨里。

“通海茶馆,”她说,“码头东区,往三号码头方向走,第二个路口右转。周大牙每天下午四点到五点会在那儿喝茶,靠窗那桌。”

高锐走出杂货铺时,老黄狗跟到门口,站在门槛后面,看着他走远。它没有叫,只是静静地站着,尾巴垂得很低。

高锐骑着二八大杠,沿着码头方向走。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和机油的味道,灌进衬衫领子里,凉飕飕的。他骑了将近二十分钟,在第二个路口右转,远远看见一块褪色的招牌——“通海茶馆”。

茶馆不大,门脸很窄,两边是居民楼,夹着一条只够两个人并排走的小通道。高锐锁好自行车,推开茶馆的玻璃门,里面一股陈年的木头味和茶叶味混在一起。

靠窗的桌子旁,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岁上下,身材壮实,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作服,领口敞开,露出里面一件发黄的白色背心。他剃着板寸,头皮上有一道伤疤,从头顶延伸到耳根,像一条被切开的拉链。这人的嘴角有一颗黑痣,笑起来的时候那颗痣跟着往上扯,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茶沫子。他坐在那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像是在等什么人。

高锐走到他对面,把信封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

周大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继续敲桌面,节奏不紧不慢,像是船上的轮机声。

过了大约两分钟,周大牙才开口。

“听说你想看那批‘人货’?”

高锐没有回答,只是把信封推过去了一点。

周大牙没有接,他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回到高锐脸上。“那得加钱——不是给伍德彪,是给我的。毕竟,看了以后你我也得跑路。”

高锐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开价。”

周大牙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百?”

“五千。”周大牙笑了,嘴角那颗痣往上提了一下,“你以为是买菜呢?那批货不是电器,不是手表,是活人。谁看了都得背一条人命债——我的价不高。”

高锐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那张通行证,推到周大牙面前。

周大牙拿起来,对着窗外漏进来的光看了看。他看得很仔细,从纸张的纹理到水印,从印章的墨迹到编号的字体,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他用拇指搓了一下纸张的边缘,感受纸质的厚度,然后换了个角度,迎着光再看了一遍。

高锐坐在对面,看着周大牙的动作,心里在衡量另一个数字——如果这张通行证失效,他还有多长时间能想第二条路。

周大牙把通行证放下来,但没有放下。

他又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像是在确认什么细节。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接近嘲讽的平静。

他把通行证撕成两半,扔进茶壶里。

纸张在茶水里浮了一下,然后慢慢沉下去,墨迹晕开,模糊成一片。

“你拿假的来糊弄我?”周大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这编号已经在系统里被锁了。顾长河——你知道上一个拿着这个编号来找我的人,现在在哪吗?”

冒险二爷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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