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锐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下来,攥了一下,又松开。他把信封折好,塞进警服内袋里,转身往回走。
巷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上,他没拍掉。江小曼还站在电线杆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到他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东西。
“脸色不对。”她说。
高锐没接话,只是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认识方书记吗?”
江小曼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之前在单位任职的那个方书记?”
“嗯。”
“听说过。”江小曼说,“之前负责相关工作的老领导,退了快两年了,但圈子里的人都说他还压着不少事。怎么,你见的是他?”
高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迈步往前走。
江小曼跟上来,步子快,和他并肩走。“他跟你说了什么?”
高锐沉默了几步路,然后说:“他说那十七个人的名单,在市局的档案库里。”
江小曼的步子顿了一下,但很快又跟上来了。她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走着,两个人之间就只剩下鞋底摩擦水泥路面的声音,和远处码头上货轮汽笛的闷响。
高锐拐进派出所大门的时候,门卫室的老陈头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喊了一嗓子:“小高,郑局长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高锐点了点头,没上楼,直接穿过院子,往郑永年那间办公室走去。江小曼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没有跟上去。
郑永年办公室的门没关严,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和烟味。高锐在门口站了一下,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郑永年的声音有些哑。
高锐推门进去,郑永年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四个烟头,烟灰散了一桌子,像一层薄薄的灰雪。他那杯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贴着一层淡淡的茶垢。
“见了?”郑永年没抬头,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蒂,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灰。
“见了。”
郑永年把烟叼进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在灯光下像一层薄纱。“他跟你说了什么?”
高锐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他说那批货是三年前的冬天被扣的。十七个人,全是福建和湖南那边被骗来的,说要到南滨港找工做,实际上是被送到海链的船上转运到境外。海关的人先发现了货柜,但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人了。”
郑永年的手指在烟蒂上停了停,然后慢慢把烟放进烟灰缸里,摁灭。
“被提前转移走了。”高锐说,“有人通风报信。”
郑永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高锐,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在风里摇晃。
“那个通风报信的人,方书记说,到现在都没找到。”高锐说,“他还说,如果我查到那个人是谁,不要自己动手,把他带去见他。”
郑永年没有转身,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面的世界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
“老郑。”高锐说,“你是不是知道那个人是谁?”
郑永年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棵梧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飘到窗台上,又滑下去,落进底下的泥地里。
“我不知道。”郑永年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我知道那个人,不是本地团伙的人。”
高锐怔住了。
郑永年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又深又硬,像刀刻的。“那批货被扣的时候,海关还没到码头,本地团伙自己的人都不知道货柜里装的是什么。知道那批货是什么的,只有三个人——赵德胜,我,和方志远。”
高锐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方书记说,那十七个人的名单,你动不得。”郑永年说,“他说的没错。那张名单,不止在码头帮手里,也在市局的档案库里。但你知道为什么在档案库里吗?”
高锐没有回答。
“因为那批货被扣的时候,海关的人在码头只查到了空柜子。但他们在码头外面的一个废弃仓库里,找到了一台电报机——是那台老式电报机,就是三楼杂货间那台。”
高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台电报机,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的。”郑永年说,“有人想让海关的人发现它,然后顺着电报机查到码头帮的通讯渠道。但那个人没想到,海关的人发现电报机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查通讯,而是查电报机是从哪里来的——他们查到了南滨市公安局。”
郑永年走到桌前,拿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来,杯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台电报机,是当年海关配给市公安局的。”他说,“一共三台,两台在局里,一台在海关。局里那两台,一台在档案科,一台在杂货间。但海关的人查到的那台,不是档案科那台,也不是杂货间那台——”
他抬眼看了高锐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第三台。一台没有登记过的、被人偷偷藏起来的电报机。”
屋子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在嘀嗒嘀嗒地走,像在倒计时。
高锐站在那儿,脑子里那根断掉的弦又绷了起来,绷得比之前更紧,紧到快要断了。
“所以那台电报机——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高锐说。
郑永年没有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谁放的?”高锐问。
郑永年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那棵在风里摇晃的梧桐树。
“你如果想查下去,”郑永年说,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就不要先想着掀桌子。你要先坐到桌边,拿自己的碗吃饭。”
高锐站在那儿,那句话像一根钉子,从他耳朵里敲进去,钉进了骨头里。他没有再问,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从楼梯口涌上来,吹得他警服的下摆往后飘了一下。他站在灰绿色的楼道里,手伸进内袋,摸到信封的边缘,指腹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
他没有回头,往楼下走去。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噔,噔,噔。
每一级台阶,都像在回答方书记最后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