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后来去哪儿了?”
高锐问出这句话时,手指还停在复印件边缘,那张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得厉害,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日光灯的光在纸面上铺开一层灰蒙蒙的冷白色,陈旧的墨迹透出暗蓝,像血管一样蜿蜒在纸张的纤维里。
江小曼没有马上回答。
她坐在床边,那本日记搁在膝盖上,翻开的最后一页上,“不要相信姓郑的”那行字歪斜得厉害,像是最后一笔写完时笔尖压破了纸面,留下一个细小的孔洞。
“信在我妈那儿。”她说,“她收起来了。我爸死后三年,她拿给我看的。”
“你妈看过信的内容?”
“看过。”江小曼的声音很轻,“但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她跟我说,这封信要是交出去,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们娘俩。”
高锐没接话。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声穿过瓦楞的间隙,像谁在远处吹着口哨。窗户上糊的报纸被风掀动了一下,露出窗框边缘一小块灰白的天空——天亮了。
“你妈现在……”高锐斟酌着措辞。
“去年走的。心脏病。”江小曼把日记合上,手指在封面磨得发白的布面上按了按,“走之前她跟我说,江国梁这辈子就错了一件事——他以为穿制服的都是好人。”
高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调拨单复印件折好,放回油布包里,站起来。
“我去找郑永年。”
江小曼抬头看着他。
“现在?”
“现在。”高锐说,“你不是说吗,他是你爸记了三个月最后查出来的人。那我总得亲口问问他,那批货到底是谁批的。”
“他不会承认的。”
“我也没指望他承认。”高锐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但我要看他听到江国梁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江小曼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然后她也站起来,把那本日记装进帆布包里:“我跟你去。”
“不用。”
“我不是去帮你。”江小曼的声音冷下来,“我是去看他的表情。”
高锐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拦。
他们出门时,巷子里的馄饨摊已经支起来了。赵桂珍正蹲在炉子前生火,用蒲扇扇着煤炉,烟气散开,带着煤炭和葱花的味道。她抬头看见高锐和江小曼一前一后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说:“小顾,今天这么早?吃碗馄饨再走?”
“不了。”高锐说,“有事。”
赵桂珍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没再多问,低下头继续扇炉子。只是在高锐从她身边经过时,她用扇子朝城西的方向指了指,没说话。
高锐脚步顿了顿,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郑永年的家在不远处,家属院最后一栋老楼,五层,没有电梯。高锐上到三楼时停了一下——江小曼跟在后面,步速均匀,呼吸平稳,像是在执行一次例行的巡逻任务。
门是老式的木门,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面上那个胖娃娃的脸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了。
高锐敲了几下门。
等了约莫半分钟,门才开了一道缝。门缝里露出半张脸——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睛,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郑永年。
他穿着一件旧白背心,外面套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没系,敞着怀。看见门口的两个人后,他只沉默了一瞬,然后侧身把门让开。
“进来吧。”
高锐和江小曼进了门。屋里不大,客厅摆着一张老式木沙发,茶几上放着半瓶散装白酒和一只玻璃杯,杯底还残留着一点酒液。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照片已经发黄了,但擦得很干净。
郑永年没让他们坐下,自己先坐到沙发上,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抬起头,目光在高锐脸上停住。
“查了多少?”
高锐没有寒暄,直接调拨单的复印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郑永年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心虚,只是看着那张纸,像是在看一份早已预料到会出现的文件。他用指尖把纸拉近了一点,眯起眼睛看着审批人签字栏里的名字。
“你从哪里拿到的这个?”他问,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江国梁的女儿。”高锐说完,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小曼,又补了一句,“就是她。”
郑永年的目光从纸上移到江小曼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又移回纸上。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杯沿上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瓷响。
“你们来问我什么?”他说,“问这批货是不是我批的?”
“不是你批的。”高锐说。
郑永年抬起头。
“因为你签字签得太规矩了。”高锐在沙发上坐下来,和郑永年隔着那张茶几,“我见过你签的公文,你的签名,‘年’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往回收,从不拖长。但调拨单上这个签名,‘年’字的最后一笔是甩出去的,很随意——像是有人拿着你的章,照着你的签名描了一遍,描到最后手滑了。”
郑永年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是也在想象别人拿着他的章、在灯光下模仿他签名时的样子。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说的对。不是我签的。”
高锐等着。
郑永年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白酒倒进嘴里,然后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那批货的审批,是伍德彪让底下人用我的章盖的。”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高锐的肩头,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当时我在省里开会,公章一直锁在保险柜里。能拿到保险柜钥匙的人,整个内勤处只有三个人——我,办公室主任,还有内勤处的副处长。”
他停顿了一下。
“赵德胜。”郑永年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波澜,像是早就知道这个名字会在某一天被人翻出来,“拿章的是他。”
高锐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查了多久知道是他?”
“三个月。”郑永年说,“那件事发生后,我回到南滨,发现调拨单已经走完了流程,货都出完了。我找了当时所有经手的人问了话,没有问出任何有用的东西。最后我直接找到海关内部,花了一个月时间翻看那几天的值班记录和保险柜取用登记册——赵德胜的名字出现在登记册上,是在我在省里开会期间,有一天的下班时间。”
“你有证据?”
“有。”郑永年说,“我在保险柜的锁芯上,找到了赵德胜留下的那个钥匙的痕迹。那把钥匙,我当初只配了三把,另外两把都在我手底下攥着。”
高锐的目光直视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抓他?”
郑永年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纸,像是在看一个他思考了很久的问题的答案。
高锐等待着。
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水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和墙壁上那只老旧石英钟的秒针走动声混在一起,像是两种不同的时间在叠加。
“因为我在查赵德胜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我自己都没能料到的事。”郑永年的声音比他刚才说的所有话都低沉了一些,“赵德胜不是伍德彪的人。”
高锐的呼吸轻微地停滞了一瞬。
“赵德胜拿我的章盖那批货,不是伍德彪指使的。”郑永年抬起头,目光沉得像一块泡过水的炭,看不出是黑还是灰,“是上头的人让他做的。”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滴落的声音。
江小曼站在门口,她的手指抓在帆布包的背带上,指尖已经泛白了。
高锐看着郑永年,像是在重新打量这间屋子里这个瘦了、老了、头发花白但目光依然锐利的男人。他发现自己之前对他的判断,像是在一条分岔路口选择了相反的方向——而他不知道这个方向通向哪里。
“你查到的证据呢?”
“我留着。”郑永年说,“但不是为了抓赵德胜,也不是为了抓那些人。是因为我发现——就算我亲眼看着相关人员锒铛入狱——那又怎么样?”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摊开来,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这些人倒下,伍德彪换个人接着给钱。”
高锐没说话。
他能从那番话里听到一种异常熟悉的东西——那种曾经在江小曼口中出现的“知道规则但不知道要怎么打破它”的绝望感,和从关长老嘴里听到的“知道得太少活得越久”的疲惫感,几乎是同一个贝壳里取出来的珍珠。
郑永年把手放下来,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走到一个被衣柜挡住的小书柜前,把柜门拉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的文件袋。他从其中一个里面抽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
“这张调拨单的原始件在我这里。”他转过身来,把信封递给高锐,“赵德胜签领保险柜钥匙的记录也在里面。方书记给他打过电话的日期和时间,我查到了,但没有写进报告里——因为写了也没用。”
高锐没有接。
他看着那个信封,又看这郑永年。
“你把证据藏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给我?”
郑永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快退休了。”他说,“而你还年轻。”
高锐接过信封。
牛皮纸的一角还有从被时光浸染的黄渍,但手感厚实得像是装了不止一份文件。
他把信封折好,塞进夹克内袋。
“知道这些事的人,还有几个?”
郑永年摇了摇头:“能说的,都跟你说过了。不能说的,你自己会查出来。”
高锐转身朝门口走去,但他的脚步在门口处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侧着一点脸,像是对自己说话一样低声道:
“你今天在这儿说这些话,方书记知道吗?”
郑永年没有回答。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高锐拉开门走了出去。
江小曼跟在他身后,脚步声轻浅。
他们下了楼,穿过了家属院的水泥路,走向巷口。清晨的光线开始变得明亮一些,风小了些,梧桐树上的麻雀唧唧喳喳地叫着。
高锐走出巷口时,脚步突然停住了。
巷子口的电线杆旁边,靠着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燃,只是夹在嘴唇上叼着。看见高锐出来,他把烟从嘴上摘下来,朝地上丢了个烟头,然后说:
“方书记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