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从公交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柏油路面上,像一条被踩扁的黑色橡皮筋。他走过街角的便利店,玻璃门里透出的白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下意识偏了偏头,没有往里看。
他知道自己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理一理。
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白,而是一种塞得太满之后的麻木——钟哥的脸、茶庄里那杯被倒掉的茶、那句“我会让人去看看的”,像三块石头压在胃里,沉甸甸的,让他连水都不想喝。
他推开酒吧的门。
里面还亮着灯,老沈正蹲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
“回来了?”老沈的声音平平的。
“嗯。”
林越走到吧台前,把手机搁在台面上,拧开一瓶老沈推过来的矿泉水,喝了两口。
水是凉的,但他喝下去之后,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并没有散。
他在高脚凳上坐了很久,久到老沈把吧台后面那排杯子全擦完了,久到空调外机的低频震动成了背景里唯一的声响。
老沈没问他去了哪,也没问他见了谁。只是在擦完最后一个杯子之后,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绕过吧台,走到林越旁边坐下。
“你不问我去了哪?”林越说。
老沈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你要想说,自己会说。”
林越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打开,翻到那条钟哥发的短信,放在老沈面前。
老沈低头看了一眼,没拿起来,只是眯着眼睛把那几行字看完,然后吐掉嘴里那根没点的烟。
“钟哥。”老沈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肉,“你惹上他了?”
“黄总是他的人。”林越说,“我给经侦的人当线人,把黄总送进去了。”
老沈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后厨,拿出两瓶啤酒,用瓶起子撬开盖,把一瓶推到林越面前。
“别喝矿泉水了,这个更管用。”
林越接过酒瓶,喝了一口。苦的。
老沈也喝了一口,抹了抹嘴,“钟哥在这个城区混了十几年,手下有三四十号人,主要做两件事——高利贷和安保。所谓安保,就是给你守场子,但你得交钱。”
林越拿着酒瓶的手指紧了紧,“他跟我说,会派人来看看我的酒吧。”
老沈看了一眼酒吧四周——那些刚装好的射灯、还没来得及撕掉保护膜的卡座、吧台上那排干净得反光的酒瓶。
“那就不是来喝酒的。”老沈说。
林越知道。
他把酒瓶放在台面上,双手撑着吧台边沿,低下脑袋,用力闭上了眼睛。
三天的缓冲期。
三天里他没有等到钟哥的电话,没有等到任何消息。他有时候会想,也许钟哥就是吓吓他,派个人来看看,然后就完了。
但现在,第三天晚上,钟哥的人来了。
两个男人推开酒吧的门,一股冷风从外面灌进来。为首的那个穿着黑色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比小指还粗的金链子,在射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酒吧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吧台上的林越身上。
皮夹克男人走到吧台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吧台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是一根手指粗的钢筋,被他弯成了一个U形。
林越看着那根钢筋,拇指下意识地抬起来,用力掐着食指指腹。一下,两下,三下——皮破了,血渗出来,但他没有停。
“林老板?”皮夹克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钟哥让我们来给你带句话——你的酒吧,他‘关照’了。以后每月的‘安保费’,两万块。”
林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数着吧台下自己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这个老习惯让他能在紧张的时候冷静下来,但今天这个招不太好使——他的心跳还是很快,快到能听见自己耳朵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着皮夹克男人。
“两万一个月,对吧?”
皮夹克男人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个月已经过了三分之一,钟哥说,这个月的,你不用全给,先给一半。”
林越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吧台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信封,是他三天前准备的——一万块现金,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他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准备这个,也许只是一种本能的预感,也许是他潜意识里知道,钟哥那种人,不会只是说说而已。
他把信封放在台面上,推了过去。
“这个月的,我先给一半。剩下的,下个月一号补上。”
皮夹克男人拿起信封,掂了掂分量,没有数,只是撕开封口看了一眼,然后把信封塞进内袋里。
他冷笑了一声,“行,林老板会来事。下个月一号,我们再来。”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身后那个瘦高个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林越一眼——目光里没有威胁,也没有好奇,只是一种冷漠的打量,像在看一件已经被标记好的东西。
门关上了。
冷风停了。
酒吧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频震动和老沈手里那瓶啤酒偶尔晃动的声响。
林越坐在高脚凳上,双手撑着吧台边沿,把脑袋埋进双手里。他感觉到指尖的血渗出来,黏糊糊地沾在额头上,但他懒得擦。
他刚才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给钱,只会让对方觉得他好欺负。但他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他还没有跟系统和解,还没有从经侦的监视中脱身。他不能同时跟黑道翻脸。
老沈在旁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拿出一卷绷带放在台面上。
“先处理一下你的手。”他说。
林越没有动。
老沈也没催他,只是靠在酒柜上,又掏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看着他。
“你就打算一直给下去?”老沈问。
林越没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越是想“立住”,就越是往泥里栽。他以为开酒吧是他掌握主动权的一步,但现在他更像是在给别人送货。
他低头看着吧台上那根被弯成U形的钢筋——皮夹克男人没有带走它,就那么放在台面上,像一个标记,一个警告。
林越伸手拿起那根钢筋,沉甸甸的,冷得刺骨。
他用力一掰——没掰动。
他把它扔进了吧台下面的垃圾桶里。
“关店吧。”他说。
老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了下来。“哗啦”一声响,外面的街灯被彻底切断,酒吧里只剩下壁灯那点昏黄的光。
林越一个人坐在吧台边,拿起手机,翻了翻暗账本的电子版。
他发现自己已经花了六十万用来处理系统资金问题,花了两万五买“保护费”,还花了三十万请秦姐“帮忙”。他手里还有两千九百万,但他觉得这些钱正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出去。
他给王震发了一条短信。
“王队,黄总那边审完了吗?我这边出了点新情况,钟哥的人找上门了。”
他发送过去,把手机搁在吧台上,盯着屏幕等回复。
过了大概五分钟,消息提示音响了。
他解锁屏幕,看到王震的回复。
“钟哥?你别轻举妄动,我明天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