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锐蹲在矮墙后面,血腥味越来越浓。不是那种新鲜的铁锈味——是更深、更黏稠的,混着码头特有的咸腥和腐朽的木料气味,从左侧那排矮墙的缝隙里渗过来。他屏住呼吸,右手的虎牙匕首已经弹开刀刃。
三秒。
声音停了。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倒在地上。
高锐没有等。他贴着矮墙站起来,身体弓着,左脚先探出去,落地无声。右手的匕首反握,刀刃朝外,贴着前臂内侧,那是侦察连教的标准格斗姿势——既能挡,也能捅。他的呼吸压得很低,每走一步都在听周围的动静。
矮墙尽头是一个拐角,拐过去就是老码头废弃宿舍楼的侧面入口。
高锐在拐角处停住,侧头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光从宿舍楼一楼的窗户里漏出来,照在水泥地面上,形成一片不规则的亮区。亮区的边缘,有一只脚——穿着解放鞋,鞋底朝上,脚尖朝内,人趴在地上。
高锐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他蹲在原地,听了五秒,确认那人身后没有第二个人,才压低重心,贴着墙根摸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是个中年男人,穿灰布夹克,后脑勺有一块血污,头发被血黏在一起。人还活着,呼吸急促,胸腔起伏得厉害,像是被什么钝器砸了一下后脑,砸懵了。
高锐蹲下来,伸手翻了一下那人的眼皮——瞳孔还没散,但反应迟钝。他又摸了一下那人的后腰,硬的。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插在皮带里。
高锐拔出那把猎枪,掂了一下,退掉弹仓里的两颗子弹,把枪塞进自己后腰,然后把空弹壳揣进口袋。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地上那人一眼。
老码头废弃宿舍楼就在前面不到一百米。红砖墙,三楼,左手边第二间窗户透着一丝微弱的光——像是蜡烛或者手电筒的光,不是电灯。那光在窗帘后面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高锐加快脚步。
他绕过宿舍楼正门——门口停着一辆没挂牌的吉普,挡风玻璃上反射着远处路灯的橘光——从侧面翻过一道锈蚀的铁栅栏。铁栅栏上的铁锈蹭了他一手,他随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然后沿着外墙的排水管爬到二楼的一个破窗户旁。
窗户没锁,一推就开了。
一股霉味从里面涌出来。
高锐翻进窗户,落在一堆废弃的麻袋上。他蹲在原地适应黑暗,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光,勉强看清这是一间废弃的值班室:一张翻倒的桌子,几把断腿的椅子,墙角堆着生锈的工具。地上的灰很厚,但有一行新鲜的脚印——女人的,鞋码不大,步幅均匀,从门口延伸到房间对面的走廊。
江小曼的脚印。
高锐顺着脚印走到走廊尽头,拐进一条更暗的通道。通道两边的门都锁着,门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有第三扇门上还能辨认出一个褪色的“7”字。
七号仓库。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门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高锐贴着门缝往里看。
仓库很大,像是一个被废弃的分拣车间,顶上悬着几根生锈的吊轨,地面上堆着一些蒙着帆布的货架。角落里有两个人。
一个蹲着,短发,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是江小曼。她半蹲在一个白头发的老人面前,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记什么。
老人坐在一张矮凳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毛毯。头发全白了,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几块褐色的老年斑。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神却亮得不太正常——那是一个在码头上看了三十年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又冷又锐。
关长老。
老人的嘴唇在动,声音压得很低。高锐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眼——“五月十七”、“船号”、“上面的人”——但那些字词之间没有什么连贯的逻辑,像是老人想到什么说什么。
江小曼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笔记上写,偶尔点点头,偶尔停下来,用笔头点着本子问一句。
高锐正准备推门进去。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而且步伐很稳——不是普通打手那种拖沓的脚步,是从小在码头上干过活的人才会有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甲板上走路。
脚步声在仓库门外停住了。
高锐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侧身往门边的阴影里缩了半步,左手已经摸到了腰后那把猎枪的枪托——但马上又松开了。猎枪没子弹了,现在拔出来就是根铁棍子。
高锐改摸匕首。
铁门被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像砸裂了什么,回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三道手电光同时扫进来。
光柱在仓库里扫了一圈,扫过高锐藏身的门缝边缘,扫过蒙着帆布的货架,最后落在仓库角落——落在江小曼和关长老身上。
“谁!”江小曼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短促而锋利,像一个熟练的警察在发出命令时的语气。
没有人回答她。
手电的光柱停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但她的身体没有往后退——反而往前挪了半步,挡在关长老前面。
高锐看见她的背影在灯光里是绷直的,肩胛骨的轮廓在警服下面凸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她没带枪,她的配枪应该还搁在督察科的抽屉里。她面对三个不知道带了什么的码头打手,唯一的武器就是她脚下那双磨旧了的硬底皮鞋和挡在老人面前的那个姿态。
高锐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时间想别的。
他推开门,两步助跑,从二楼走廊的围栏上直接翻了出去。
落地前他收了膝盖,让重心先沉下来,然后身体顺势往前一滚,用肩胛骨先接触地面,把冲击力卸掉大半。他滚了半圈,在第三圈刚要站起来的时候,右手已经从腰后抽出了那把匕首,刀刃朝前。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三个打手和江小曼之间的直线距离上。
仓库里安静了大约一秒钟。
那三个人站在门口,身上的汗味和烟味被夜风从外面带进来,混在霉味里。最前面那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手里端着一把猎枪——不是锯短的,是正经的猎枪,枪管很长,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铁蓝色的光。
高锐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猎枪的枪口,看的是那个人的眼睛——不是他的脸,是他的眼睛。一个人的眼睛里能看出很多东西:他是不是真的敢扣扳机,他是不是在犹豫,他是在看你的脸还是在看你口袋的位置。面前这人的眼神很硬,但不是杀过人的那种硬法——是“我老板让我开枪我就开”的那种硬法,手上的保险还没完全打开。
“你是谁?”端枪的人开口了,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南滨土音,“这事跟你没关系。”
高锐没有回答。
他听见身后江小曼轻轻吸了一口气——她认出他的背影了。
然后他听见保险打开的声音。
咔哒一声。
在那个人的手指按住扳机的同时,高锐动了。
他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旁边闪——他往前踏了半步,身体往左一偏,让开猎枪的射击线,同时右手握着匕首往前递,刀尖从那人的手腕侧面掠过。
那人没有开枪。
不是因为不想开,是因为高锐的刀尖在他的手腕上轻轻地划了一下——不深,刚好划破皮,但那一瞬间的刺痛让他本能地松了手。猎枪从右手滑落,枪托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锐没有追击。
他退了一步,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匕首收了半寸,刀刃朝下。
他看了一眼那人的眼睛:“枪放下来,话可以说。”
那人的手腕上渗出一条细线般的血,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没有捡枪,也没有动,只是盯着高锐——不是愤怒,是重新在打量他,像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
另外两个人站在原地,手电的光柱晃了一下,照在高锐的胸口上。
高锐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正在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摸汗——一摸汗,对方就知道你也在紧张。他站在原地,右手的匕首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再往前递的姿势。
“你是那条子?”端枪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怯意——不是怕,是探底,“码头那个新来的?”
高锐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他侧过头,余光扫了一眼身后。江小曼还在原地,腿没有动,但已经把手里的笔换到了左手——右手空了,可以干别的。她的目光很稳,和高锐对上时,她点了一下头。
高锐收回目光。
他向前走了一步。
那三个人没有后退,但也没有拦他。手电的光从高锐的胸口移开,晃了一下,就灭了。
其中一个打手低声说了句什么——不是对高锐说的,是对旁边的人说的。声音太轻,高锐听清的不是字,是语气里的撤退信号。
三个人开始往门外退。
端枪的人走在最后,手腕上的血已经沿着手指滴在地上。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高锐,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的目光在关长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风里。
仓库里恢复了安静。旧风扇的铁锈声又响起来,在空荡荡的屋顶下面回荡。蜡烛的火苗在风里抖了一下,然后稳住,重新在墙上投出一片摇晃的影子。
高锐把匕首合上,塞回口袋。
他转过身,对着那个蹲在角落里的女警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牵了一下嘴角就收住了。
“小江,”他说,“你这情报工作做得不赖。”
江小曼没有说话。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的肌肉绷了一下,像是在压着什么没说出来的话。然后她站起来,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口袋,转身蹲下身,把关长老扶起来。
“关叔,话说完了,”她的声音很轻,“我们换个地方。”
关长老没有动。
老人抬起眼睛,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年轻人。目光在高锐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不是长相,是一种更隐蔽的东西。然后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你这个小姑娘,”老人说,声音干涩得像沙石,“捡到的是个好苗子。”
高锐没答话。
他走到门口,侧身往外看了一眼——吉普还停在外面,但那三个人已经不见了。地上留着一摊发黑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光。
他转身走回来,把门带上。
“走,”他说,“我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