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把那根烟夹在耳朵上没抽,转身走到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窗外码头的方向已经没了汽笛声,只有海风偶尔拍打在玻璃上,像有什么人在轻轻叩门。
高锐把手里那根烟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遍,终于开口:“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郑勇的事,老局长知不知道。”
老鬼的后背绷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透过肩膀传过来,比刚才更沉:“老郑不知道。”
高锐盯着他的后脑勺,等他继续。
“郑勇他妈死得早,老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老鬼说,语气里没有起伏,像在讲一件想了很久的事,“小时候郑勇挺乖的,成绩也好。后来上了高中,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开始跟码头边那帮混子玩。老郑打过骂过,关过禁闭,没什么用。那孩子表面上怕他爹,背地里该干嘛干嘛。”
“然后呢?”
“然后老郑把他塞到后勤处去了。”老鬼转过身来,靠着窗台边缘,双臂交叉在胸前,“觉得那个地方安全,清闲,不会被人盯上。谁知道,那地方最方便。”
高锐没接话。他把烟叼在嘴角,摸出火柴,划了一下,没点,又放下了。
“你是说,郑勇自己找上的?”
“不是他自己找的。”老鬼摇了摇头,“是有人找的他。”
高锐的目光抬了起来。
“郑勇在后勤处管的是物资调度单——哪个仓库进了多少货,哪天运走的,谁签的字,他那儿都有底。”老鬼说,“对方需要的不是他签字,是他看过单子之后,不签字。”
“压单。”
“对。货到了,单子不往上交,拖三天,五天,等船走了再补签。”老鬼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没点,只是捏着烟屁股在手指间转,“这活儿不需要胆子,只需要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高锐沉默了一会儿。郑勇这个名字在他的脑子里打转,像一颗没装进弹匣的子弹,不知道往哪放。
“谁找的他?”
老鬼盯着高锐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边,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用食指和中指的根部夹住烟,悬在烟灰缸上方,慢慢地说:“我只知道他有个上线。那个人在帮他‘担保’——他们的钱不是直接打给郑勇的,是打给那个人,再由那个人转给郑勇的。郑勇只是个中间人。”
“担保?”高锐的手指停在桌沿,“担保什么?”
“担保他不会乱来,不会私吞,不会被人抓住之后乱咬。”老鬼弹了一下烟灰,“没有这层担保,别人不敢用他。他不是自己人,是老局长的儿子。”
高锐脑子里那把扳手又开始拧了。
“那个人是谁?”
老鬼把烟叼回嘴角,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想一个很久远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他说,“我只知道他的代号——石佛。”
“石佛?”
“石佛在南滨市没有实体,没有办公室,没有电话。”老鬼说,“但他到处都是影子。吕二两每个月给他打一笔招牌费,用来买通半个海关。伍德彪的货能在码头过夜不被查,也是石佛在背后铺的路。”
高锐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放在桌上,用手指慢慢碾碎。他看着那些碎烟丝散开在桌面上,像是一张没有绘制完的地图。
“钱呢?”他问,“郑勇收的那些钱,最后转到哪去了?”
老鬼吸了一口烟,很久才往外吐。
“海外。”
“哪个国家?”
“不知道。”老鬼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拧了两下直到火星全灭,“我只知道,钱流进郑勇的账户,再由郑勇转出去,最终流向的账户在海外的某家银行。至于那个账户是谁的,我不知道。”
高锐坐在那儿,手心贴着桌面,冰凉的木头表面让他清醒了一些。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不急不慢的,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钟。
“那我现在怎么办?”
老鬼看着他。
高锐以为他会说“你先别急”或者“我再查查”,但老鬼没有。老鬼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却暗了下去。那是高锐第一次看见老鬼笑得这么苦。
“要么你停手。”老鬼说,“当没听过这个名字,把那张纸条烧了,明天该出警出警,该吃饭吃饭。这件事,你不查了。”
“要么呢?”
“要么你就顺着郑勇的线,一直走到石佛面前。”
老鬼把烟灰缸推到桌子中间,声音低得像是被夜风刮跑了剩下的温度:“走到底,要么你把他端了,要么他把你端了。没有第三条路。”
高锐没有回答。他伸手摸了摸内衬口袋——那张纸条还在,硬挺挺地贴着胸口,像一块没拆开的石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裹着码头那边的气味钻进来——柴油、咸水、铁锈,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味道。远处的码头灯火稀疏,几盏灯在水面上投下灰黄色的光晕,像是这座城市睁着半只眼睛。
高锐把手撑在窗沿上,手心有点出汗。
“老局长知道石佛这个人吗?”
“不知道。”老鬼说,“我说过了,老郑不知道郑勇的事。他要是知道了,他做不了这个局长——他会亲手把儿子抓进去。”
高锐转过身来,看着老鬼。老鬼已经站起来,把那根烟灰已经弹得差不多的烟屁股扔进烟灰缸底,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为接下来很长的一段路程节省体力。
“不过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老鬼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高锐一眼,“郑勇是被人拉进去的。他不是主谋,他是被人钓上钩的鱼。”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傻。”老鬼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真正的幕后黑手,不会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分红名单上。”
门在老鬼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然后消失了。
高锐站在原地,听着窗外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一台巨大的心电仪在记录着什么。他走回床边,把那个铁盒子从垫褥底下掏出来,打开盖子。
里面除了那张分红记录,还有几样东西:军绿笔记本、一封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的信、一把五四手枪的备用弹匣。
他把那张纸条拿出来,摊平在桌面上。方芳的字迹细而密,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像是怕被人看不清楚。郑勇的名字在第三行,后面标注着“2月,叁仟元整。季付,月结。”
高锐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笔是普通的英雄牌,黑色塑料笔身,用了好几年了,笔尖有点歪,但出水还算顺畅。
他拧开笔帽,在郑勇名字的下方,画了一道横线。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一把刀慢慢切开果皮。线画好了,他停下来,看着那道线在纸面上微微凸起,墨迹还没干透,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他把笔帽拧回去,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铁盒子里。合上盖子的时候,铁皮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关上了一扇门。
高锐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开始拨号。
号码是江小曼值班室的。
他没有查通讯录——那串数字他已经背下来了,写在脑子里,和那些案卷编号、账本页码、人名金额挤在一起,等着被唤醒。
听筒里传来拨号盘转动的声音,每一声都像齿轮卡在一个位置。
一声。两声。
电话那头没有人接。
高锐数了三声,把听筒挂回去。
这是约定好的暗号——响两声后挂断,代表“我在找你,等我信号”。江小曼如果收到了,会在安全的时间和地点回拨过来。
他站在桌子旁边,把听筒放回去之后,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用手掌压着那塑料壳子,感受到话筒表面残留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变凉。
窗外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转过头去。
路灯灭了。
不是整条街全灭,是他窗边这一盏——灰黄色的灯管闪了两下,然后熄灭了,像是什么东西被掐断了呼吸。
高锐盯着那盏黑掉的灯,没有动。
大约过了五秒钟,那盏路灯又亮了。灯管颤了一下,重新亮起来,比之前更白一些,像是一颗心脏在漏跳了一拍之后,又重新开始搏动。
他把手从听筒上拿开,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有人。路灯照在地面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斜斜地铺在窗沿下。
远处码头的方向,又一声汽笛响起,比刚才更远了。
高锐把铁盒子塞回垫褥底下,然后把窗帘拉上。布是旧的,棉的,拉上之后透不进多少光,只在地板上留下一截模糊的灰影。
他坐回床上,背靠着墙,摸出一根烟,点着了。
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慢慢向天花板升上去,没有声音。
他知道今晚睡不成了。他得把脑子里那些线头一根一根重新捋清楚——郑勇的账户、石佛的代号、海外银行、吕二两每个月的招牌费、被买通的半个海关。这些线索像一堆散落的火柴,他知道其中几根可以划燃,但他不知道哪一根会烧到自己的手。
高锐把烟灰弹进床头的空茶叶罐里,火星落进去,发出轻微的嗞一声,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但比刚才暗了一些。
远处,潮水正在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