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高锐骑着自行车出了老街。他没去派出所，而是沿着海宁路一直往东，穿过三个红绿灯路口，拐进了海关总署大院。海宁路两旁的法桐叶子还没黄透，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柏油路上洒了一地碎金。路边的早点摊已经收了，只剩几个油渍斑斑的塑料袋在风里滚来滚去。
传达室的老头正蹲在门口啃油条，看见有人来，把油条往嘴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高锐掏出工作证，说自己是城南派出所的，过来协助查一批遗失文件。老头接过证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高锐的脸，才慢吞吞地转身去打内线电话。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有人接，老头对着话筒报了来意，等了约莫两分钟，才见一个穿灰制服的中年男人从楼上下来，站在台阶上朝高锐招了招手。
三楼办公室，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藤椅，墙角立着个铁皮文件柜，柜顶堆着几摞发黄的卷宗。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枯死的君子兰，叶子边缘卷成了焦黄色。中年男人自我介绍姓周，是档案科副科长，说话时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倦意，像是昨晚没睡好。他接过高锐递来的介绍信，看了两眼，皱了皱眉。
“遗失文件？”周科长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纸边缘敲了两下，“我们这儿去年确实丢过一批东西，但这事儿归内部保卫科管，你们派出所掺和什么？”
高锐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蓝色封面的手册，放在桌上。“这个，是我们在调查一起案子时发现的。想确认一下，是不是你们丢的。”
周科长拿起手册，翻了两页，脸色变了。他没说话，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掏出钥匙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钥匙插进锁孔时卡了一下，他用力拧了半圈才打开。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排黄色档案盒，他拨开最上面一层，翻了半天，抽出一本薄薄的蓝色文件夹，封皮上印着“海关总署·年度遗失物品登记清册·一九八八”。
他翻到第四十七页。
高锐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页纸上。蓝黑色钢笔写着一行字：“海关内部资料——国际货物分类指南（一九八七年版），编号HS-87-0214，封面为蓝色硬质封面，内页含全部走私高发品类国际编号与检验标准。”
旁边有一行红笔批注，字迹潦草但有力——“疑似内部人员夹带离岗，已立案但未破。”
高锐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几秒。笔划很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的人在那时候犹豫了一下。他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大概是文件柜里放的防虫药。
“谁负责这个案子？”
周科长把文件夹合上，抬头看他。“办案的人调走了，去年年底调去省厅了。”
“叫什么名字？”
“姓石，石建国。原来是总署内保科的，查了两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周科长顿了顿，像是想了想什么，“不过他在移交记录里留了一句话。”
他重新翻开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页面有些发皱，边角卷了起来，像是被人反复翻过。他指了指最下面一行铅笔字：“丢失当天，只有一人请假——梁宇，档案管理科科员，请假理由：看病。”
高锐没有说话。他拿起那本蓝色手册，握在手里，封面上的硬纸板硌着他的手心，有点凉。他想起梁国华坐在台阶上说的那句话——“他病好之后，就一直待在屋里，哪也不去。”一个请病假的人，病好了却不去销假，而是让表兄来办离职。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梁宇这个人，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他问。
周科长摇了摇头。“请完假就没再回来。隔了几天，有个自称是他表兄的人来帮他办了离职手续，说他要回老家养病。档案也调走了。”
“调去哪儿了？”
“东区工商所。”
高锐把手册收进口袋，道了声谢。周科长看着他的背影，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高锐走到门口时，那人才低声说了句：“你要是找到那本手册的线索，最好别让太多人知道。当年石建国查这事儿的时候，被人写信威胁过。”
高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周科长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翻那本蓝色的文件夹，像是要把自己埋进那些发黄的字迹里。高锐看见他的手指在翻页时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档案室里太冷。
高锐走出办公楼时，阳光已经爬到了中天。海风从港口的货轮方向吹过来，带着机油和咸水的味道。他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风太大了。火柴梗被吹断了两根，第三根他终于用手掌拢住了火苗，凑到烟头前深吸了一口。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大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几个穿制服的海关人员拎着公文包从楼里出来，边走边聊着什么，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食堂门口，司机从车上卸下几箱蔬菜。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但高锐知道这不正常。
蓝色手册的编号是HS-87-0214，海关内部资料，记载着所有走私高发品类的国际编号和检验标准。谁拿到这本手册，谁就能提前知道哪些货物在安检时会被拦下，哪些不会。这就是梁宇的“底牌”——不是枪，不是钱，是一本巴掌大的蓝色册子。有了它，走私团伙可以精准地规避每一道安检程序，把走私货从海关眼皮子底下运过去。
梁国华说他儿子什么都不知道。
但梁国华错了。梁宇不仅知道，而且他手里握着的，是整个码头能运转这么顺畅的关键。
高锐把烟头摁灭在台阶边缘的铁皮垃圾桶盖上，火星在风里闪了一下就熄了。他走下台阶，朝停在墙根下的自行车走过去。刚弯腰去开车锁，余光瞥见大院门口停着一辆车。
黑色轿车。
车头朝外，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若有若无的白烟。车窗摇下来一点，露出一只搭在窗沿上的手，夹着一支没有点着的烟。那只手很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金戒指。
高锐没有马上抬头。他先把手放在车锁上，转了半圈，钥匙卡进锁芯，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像一根针。他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车座上的灰，转过身。
车窗又摇下来了一点。
露出半张脸。方书记。
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还夹着那根没点着的烟。目光穿过车窗，落在高锐身上，没有笑，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冲他招了招手。
“上车吧，我们谈谈。”
高锐站在原地没动。他看了看自行车，又看了看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车漆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光，明晃晃的，像一面镜子。他松开扶着车把的手，朝轿车走了过去。拉开车门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烟草味混杂的气味。
方书记没有看他，只是伸手把副驾驶座上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扔到后座，腾出位置。
高锐坐进去，关上车门。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脚下震动。
“方书记找我什么事？”
方书记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根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下了。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海关大院，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想什么措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小高，你查梁宇，查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