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上的齿痕硌在手心里,像一套密码。”
高锐从督察科大楼出来时,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斜斜地扎进街面,把电线杆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横跨在柏油路上。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一直捏着那把黄铜钥匙的齿端,钥匙的温度已经被掌心捂暖了。
他没有直接去档案室。他先拐进了一条小巷,在馄饨摊前停下来。
赵桂珍正在往锅里下面,看见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裤子的破口子上。
“哟,这是跟人打架了?”
“蹭的。”高锐说。
赵桂珍没再追问,转身端了一碗馄饨放到他面前,碗里比平时多了一个蛋。她没说话,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高锐低头吃馄饨,吃得很慢。他在想一个问题——江小曼把钥匙给他这件事,到底有多少人知道。
督察科里不止江小曼一个人。走廊上遇到的那两个穿制服的,目光在他裤子的破口子上停了一下——他们认得他吗?还是只是好奇一个穿着破了裤子的人从督察科走出来?
他把馄饨汤喝完,在碗边放了五毛钱,站起来,走了。
档案室在分局大院的东南角,一栋独立的小平房,灰色水泥墙,窗户装了铁栅栏。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上面写着“档案管理处”五个字,其中“理”字已经缺了半边。
高锐推开门。
看档案室的还是一个中年女人,戴着袖套,正坐在桌后面嗑瓜子。她看见高锐进来,放下手里的瓜子壳,目光落在他胸前的警号上。
“哪个部门的?”
“城南老街派出所,”高锐说,“调一份旧档。”
他把介绍信递过去。介绍信是昨天晚上在值班室里自己写的,盖了派出所的公章——老郑不在的时候,公章就放在办公桌左手第二个抽屉里,他偷偷盖的。
中年女人看了一眼介绍信,抬了抬下巴:“哪个柜子?”
“督察科寄存的那一批,五月的。”
中年女人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走到里面那一排铁皮柜子前面,在一排编号中找到了“五月”那一列,然后用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
柜门没开。
她又转了一下。
还是没开。
“这锁坏了?”她嘀咕了一句,用力扯了一下柜门把手。
高锐看见那把锁芯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不是锈迹,是金属被硬物刮过的痕迹。很细,但不浅,像是有人用细铁丝或者某种扁平的硬物撬过。
“让我试试。”
他走过去,把江小曼给他的那把钥匙插进去。齿痕对准锁芯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不是阻力,而是某种精准的咬合感,像齿轮卡进了应有的位置。
他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看着他手里的钥匙:“你这把怎么行的?”
“通用的。”高锐说,没有多解释。
他拉开柜门。
里面没有文件。
柜子看起来很深,但里层是被隔板挡住的,留出来的空间只够放一个鞋盒大小的东西。而在那个空间里,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记账本,边角已经磨损了,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
高锐把账本拿出来。
柜子里就空了。
暗格。
这个铁皮柜被人改装过——把原本的深度隔掉了一半,后半截封死,只留下前半截放了几份无关紧要的旧文件做掩饰,真正的东西塞在隔板后面。如果不是用正确的钥匙打开,从外面看,只会以为这个柜子是空的。
高锐把账本翻开。
第一页,字迹很密,是用钢笔写的蓝黑墨水,时间从去年十一月开始。格式很简单:日期、货品种类、数量、金额、经手人。账本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和他在复印纸上看到的蒋志成的签名一模一样。
高锐一页一页地翻。
货品包括“电子元件”、“机械配件”、“化工原料”,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有几笔记录后面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着一个字母“W”,高锐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他,这不只是普通的进出货记录。
他翻到第三页,目光停住了。
在一笔日期的后面,写着“顾问费”三个字,金额是两万,收款人一栏写着——“翁”。
高锐又往后翻了几页。
每隔一个月,就会出现一次“顾问费”,金额两万,收款人都是“翁”。时间从去年十一月开始,一直持续到今年六月,一共八笔,总计十六万。
高锐靠在铁皮柜边缘,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他一开始以为“翁”是一个姓氏。但这个账本里面的记录方式,让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判断——在其他条目里,蒋志成都会写全对方的姓名或公司名称,唯独在“顾问费”这一栏,只写了一个字。
代号。
翁。
高锐合上账本,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翁”是谁。南滨市东区海关总署有一位退休干部,姓翁,年纪已经不小了,市局里有人叫他“老翁”,也有叫“翁老”的。高锐没见过他,但在派出所的旧文件里读到过这个名字——翁长河,五十五岁,去年年底办的手续,退休前在南滨海关做了十九年的验货科长。
十九年。
去年年底退休。
去年十一月开始收“顾问费”。
时间线完全吻合。
高锐把账本翻到最后几页,想看看有没有更多的记录。手指捻过纸张的时候,他感觉到最后一页的封底比其他的纸张厚一些——不是纸质的厚度,是有什么东西夹在里面。
他用指甲沿着封底的内侧轻轻划了一下。
封底有一个夹层。纸张和封皮之间显然是被人特意留出了一条缝隙,里面塞着一张薄薄的东西。他把手指伸进缝隙,小心翼翼地往外抽。
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有点泛黄了,边角有一道折痕,像是被折叠过又展开的。照片的背景是一艘船的侧面,船体上漆着编号,但数字被阴影遮住了一半,看不清楚。船前面站着五个人,都是男人,穿着不一,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夹克的,还有一个穿着白色的海关制服,肩膀上扛着三星肩章。
高锐的目光在那个穿制服的人身上停住了。
三星。
海关的肩章等级他是知道的——三星代表的是科长级别。
十九年海关生涯,三星肩章。高锐心里已经把这个人对上了号,但照片上的人脸有些模糊,因为拍摄距离远,加上照片本身已经有点褪色,看不太清楚五官。
他把目光移向站在最左边的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得很随意,一只脚踩在码头边缘的水泥墩上,胳膊搭在膝盖上,嘴里叼着一根烟。身材微胖,圆脸,下巴厚,笑起来的时候两团横肉挤在一起。
高锐认识这张脸。
吕二两。
他的视线停在吕二两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看向照片上的其他人。剩下那三个人,高锐不认识。一个是瘦高个,戴着眼镜,站在最右边;一个穿着皮夹克,双手插兜,站在吕二两和穿制服的男人中间;还有一个年纪偏大,头发花白,站在后排边缘,像是无意中被拍进去的。
高锐把照片翻过来看了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日期,没有标注,没有名字。
他把账本和照片一起收进外套内衬口袋里,然后关上了档案柜的门,重新锁好。钥匙拔出来的时候,他听到锁舌弹回槽位的声音,清脆,像是一个句号。
高锐转身离开档案室。
那个看管的中年女人正在继续嗑瓜子,看见他出来,抬了一下眼皮:“调完了?”
“嗯。”
“下次带自己的钥匙来,别老用公家的。”她说,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但也没多问。
高锐走出档案室。
阳光还是那么刺眼,海风吹过来,带着码头特有的咸腥味和柴油味。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那本账本的边角,纸质的触感有些粗糙。
十七万。
八笔顾问费,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六月,每月两万。一个已经在形式上“死亡”的人,用一本藏在暗格里的账本,记录着向一位海关退休干部行贿的全过程。而账本里夹着的那张照片上,吕二两和穿海关制服的三星肩章干部站在一起,身后是一艘看不清编号的船。
高锐站在台阶上,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被海风吹散。他闭上眼,在脑海里把时间线重新捋了一遍。
去年十一月,蒋志成开始给老翁付“顾问费”。去年年底,老翁退休。今年五月,蒋志成“死亡”。五月到六月,蒋志成假死之后,账本上竟然还有两笔顾问费的记录——说明他人在“死亡”之后还在继续付款。
或者,付款的人根本就不是蒋志成。
有人在替他付这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