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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东区电器行

梧桐树下的卷宗冒险二爷123 3346字2026年06月21日 19:04

高锐骑了大约二十分钟,才找到那条街。

东区的路比城南宽,两边是新修的楼房,底层都是门面,挂着各种招牌。电器行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裁缝铺之间,门面不大,玻璃窗上贴着“东区电器行”五个红漆字,已经有些褪色了。橱窗里摆着两台电视机,一台十四寸的,一台十八寸的,旁边搁着几个收录机,落了一层薄灰。下午的阳光斜着照在玻璃上,把那些灰映得格外清楚——不是积了一两天的灰,是被人故意留着没擦的,像是在给谁递信号:你看,我这里生意不好。

高锐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没急着进去。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借着吐烟的动作扫了一眼四周——街对面是个国营小卖部,门口坐着个老头在晒太阳,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左边五金店的伙计正在往门口搬铁管,铁管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右侧的巷子很窄,堆着几个空纸箱,纸箱被风吹得哗啦响。三月的南滨,风里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跟砂纸一样。

他把烟抽完,烟头在鞋底碾灭,推门进了电器行。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很暗。窗帘只拉开一半,光线从那一半窗户里斜着切进来,把屋子分成明暗两半。货架上堆满了纸箱和零件,空气里有一股塑料和金属混在一起的味儿,底下还藏着一丝机油的味道——不是家电该有的味儿。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正低着头看报纸。他抬起头来,看了高锐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对每个进门的人都这个态度。

高锐没急着开口。他绕着货架走了一圈,目光在那几台彩电的包装箱上停了一下——箱子上印着日文,商标的位置有明显的刮痕,像是被人用刀片仔细地划掉了。手法很熟练,不是第一次干。他伸手摸了一下纸箱的边角,纸箱是新的,边角还硬着,不是放了很久的库存。箱子底下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拖痕,通向后面的小门——刚搬进来不久。

“想买电视机?”胖男人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不冷不热的。

高锐转过身,笑了一下:“先看看,不着急。”

胖男人放下报纸,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不急,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像是在掂一件货物的分量。高锐站在那里没动,由着他看。

“想买多大尺寸的?”胖男人问。

“十八寸的吧,”高锐说,“家里那台老的黑白机,看着费眼。”

胖男人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货架边,拍了拍一台十八寸彩电的纸箱:“这台,进口机芯,画面清楚,一千八。”他拍箱子的动作很随意,但拍下去的时候手掌在箱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里面有没有货。

高锐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箱子的封口——胶带重新贴过,边缘有被揭开过的痕迹。贴着胶带的那块纸板微微凸起,不像原厂包装那么平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随口说了一句:“这批货不错,怕是港口来的吧?”

胖男人的动作顿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间——高锐看见了,他的肩膀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但很快就恢复到自然状态。胖男人转过头,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里已经多了一层东西,像是被人踩到了脚趾头,又不方便叫出声:“小兄弟识货,但话不能乱说。”

高锐也笑了,摆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别当真。”

胖男人没接话,重新坐回柜台后面,拿起报纸,像是在翻一页:“一千八,要的话明天来提货,包送到家。”

高锐没走。他靠在货架边,掏出烟来,递了一根过去:“师傅怎么称呼?”

胖男人看了一眼烟,没有接。他看了一眼烟的牌子——大前门,两毛八一包,不是有钱人抽的烟。他抬了一下下巴:“姓张。你贵姓?”

“免贵姓陈,”高锐把烟收回烟盒里,自己叼了一根,“陈军。”

“陈老弟干哪行的?”

高锐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来,像在犹豫什么。他压低了声音:“不瞒张师傅说,我是个跑黑市的。”

胖男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一句。

“卖水货表,”高锐说,伸手在自己手腕上比了一下,“电子表、机械表,瑞士的、日本的,什么都有。货是从码头那边拿的,但路子不太稳——上个月被缉私队的盯了一回,差点翻了船。想找条更稳当的进货线。”

他说完这话,沉默下来,看着胖男人的反应。

胖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报纸,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露出一个像是笑又不像是笑的表情:“小兄弟,你在我这儿买电视机就买电视机,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我这店小,经不起折腾。”

“我没折腾,”高锐说,“我就是问问。”

“问也不能这么问,”胖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年头,话说多了,命就短了。”

高锐点点头,把烟头在柜台的水泥地上碾灭,站起来:“行,那我明天来提货。”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胖男人突然在背后叫住了他:“等一下。”

高锐停住,没回头。

“你那手表,”胖男人说,“是哪条线的货?”

高锐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点为难的表情:“这个……我得问上线的人,我自己不太清楚。我只管卖,不管来路。”

胖男人重新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又移回他的脸。他看着高锐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撒谎的人瞳孔会放大,或者缩小,或者躲闪。但高锐没有,他就那么站着,目光平静,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最后胖男人靠在椅背上,拿起报纸,像是在结束一段对话:“过两天再说。这两天你没事就别往这边跑了。”

高锐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铃铛又响了一声。

阳光刺眼。高锐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原地,像是在想问题,又像是在等什么。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他弯腰去解自行车锁,余光扫到马路对面——一辆深蓝色的吉普车停在小卖部门口,车头朝南,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微微颤动着,像一头蹲着不动的野兽。

车窗摇下来一半。

从缝隙里露出一截烟灰,搭在车窗边上,很长,还没弹掉。白色的烟灰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灰蓝色,风一吹,微微晃动,但没掉下来——说明坐在里面的人没动,烟夹在手上,很久没吸了。

高锐的动作没有停。他蹲下去,装作在弄自行车锁,实际上把重心压低了,透过吉普车的底盘和地面的缝隙看过去——他看到一双脚踩在驾驶室的地板上。

黑皮鞋。

鞋面很干净,擦过的,在阳光下反着光。鞋底边缘沾着一点泥,但泥是干的,已经发白了,像是早上踩到的,现在已经干透了。泥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有一道波浪形的压痕——那是码头边特有的泥地,踩上去会留下这种纹路。

高锐的呼吸慢了一拍。

他把自行车锁解开,跨上去,蹬了一脚,往来的方向骑。他骑得不快,没有回头,但他的后背一直绷着——他能感觉到那辆吉普车还停在那里,车里的人在看他。他的耳朵竖着,等身后的发动机声——只要那辆车启动,他就会拐进旁边的巷子,钻进那堆纸箱后面。

但发动机声没有出现。

他骑过了第一个街口,又过了第二个,才松开握车把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握车把的地方湿了一片。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停下来检查后视——没有人跟上来。那辆吉普车还停在小卖部门口,像是钉在那里一样。

但他知道那辆车不是碰巧停在那里的。

那双黑皮鞋。和方书记那天穿的一样。不是款式一样,是同一双——因为鞋底边缘那块干掉的泥,位置和形状,和马建国说的一模一样。马建国说方书记那天穿黑皮鞋去了码头,“站在泥地上,鞋底沾了泥,干了以后像一块灰白的疤。”那块泥的形状是月牙形的,从鞋底外侧延伸到内侧——高锐刚才看到的泥印,也是那个位置,那个弧度。

不会错的。

高锐拐进一条巷子,刹住车,靠在墙上。墙是红砖砌的,冰凉,隔着警服贴着后背,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他回头看了一眼神,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猫蹲在垃圾桶上,警惕地看着他。

他掏出那封转移协议的信封,抽出一张纸,在阳光底下又看了一遍最上面那行字:接收人——方同志。

没有全名,没有单位,没有职务。只有这两个字。

方同志。

和方书记一样的姓。但方书记的名字,南滨市谁都知道。如果那封协议真的是从方书记手里转出去的,他为什么不写全名?写一个“方同志”,像是在留后路——万一被查出来,可以说“方同志”不是他。

高锐把纸塞回去,重新封好信封。

他骑上自行车,没有回派出所,而是拐向了城南的方向——他要去找老鬼。因为有一件事他想不通:如果方书记真的在那辆车上,他为什么不进去?他在等什么?等蒋志成自己走出来?还是等着看谁会走进这家店?

如果是前者,说明方书记和蒋志成之间有约定。如果是后者——说明方书记在等的人,不是蒋志成。

是高锐自己。

高锐蹬着脚踏板,车速提起来,风灌进袖口里,冷得像刀子。他脑子里转着另一个问题:如果方书记坐在那辆车里,看着他走进电器行,又看着他走出来——那方书记已经知道他在查什么了。

今天只是一个警告。

那双黑皮鞋,不是碰巧出现的。是故意摆给他看的。

冒险二爷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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