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锐推开宿舍的门,晨光已经彻底亮透了。走廊尽头的老孙正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看见高锐出来,抬了一下下巴。
“这么早?”
“睡不着。”高锐说。
他穿过走廊,走到院子尽头,在那棵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树根部的泥土还是湿的,昨天的潮气没散干净。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脚印不多,门卫老陈头早上扫过一遍,石板上的水痕被扫帚拖出平行的纹路。
他没有直接回值班室,而是绕到派出所后面,站在那口枯井边上。
井口盖着一块生锈的铁板,边缘被雨水侵蚀出一圈红褐色的痕迹。高锐蹲下来,用手指敲了两下铁板,声音发闷——下面是空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没人。老孙还在前院扫地,扫帚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单调、稳定。
高锐把铁板掀开一条缝,探头看了一眼。井不深,大约三四米,底下是干涸的泥地和几块碎砖头。光线照下去,能看到井壁上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靠下的部分已经干枯发黄。
他重新把铁板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回到宿舍,他从床底下拉出那个编织袋,解开扎口的绳子。美元和手表还在,厚厚一沓,原封不动。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摊在床上,数了一遍——美元一共八捆,每捆都是崭新的百元钞,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手表十二块,全是瑞士货,表盘上写着“OMEGA”和“ROLEX”,钢链在晨光里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他只拿了其中一捆美元,塞进内衬口袋,其余的全部放回编织袋,重新扎紧。
然后他翻出一块油布——是昨天从后勤仓库顺的,本来是包机器用的,厚实,防水。他把编织袋裹进油布里,裹了两层,用麻绳捆紧,打了一个水手结。他试了试重量,沉甸甸的,像一袋水泥。
他拎着油布包穿过院子,走到后院那口枯井边上。老孙已经扫到另一边去了,背对着他,正在把簸箕里的落叶倒进垃圾堆。
高锐掀开铁板,把油布包放下去,手一松,井底传来一声闷响——噗,像什么重物砸进了干泥里。他捡起脚边几块碎砖头,一块一块扔下去,盖在油布包上面,直到看不见油布的边角。
他重新盖上铁板,用鞋底踩了两下,确认盖严实了。铁板边缘的锈迹蹭在鞋底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他蹲下来,用手把铁板周围的泥和落叶拨了拨,掩掉挪动的痕迹。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点了一根烟,靠在井沿上抽完。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
上午九点,档案室。
门没锁。高锐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没人,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偶尔闪一下,像是快坏了。靠墙的铁皮柜子一排排立着,有的柜门关不严,露出里面泛黄的案卷脊背。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淡淡的,像很久没人翻过这些柜子了。
高锐走到最里面那排柜子前,在第F排停下来。这一排放的都是八十年代初的旧案卷,封皮上落了一层灰,档案盒上标注的日期是1982到1984年。他随手抽出一个档案盒,打开,里面装着几份笔录和一份结案报告,纸张已经发脆,边缘有些卷曲。
他掏出那封信——没署名的信,只在信纸上写了四个字:“X-7有货。”字迹是左手写的,歪歪扭扭,看不出笔迹特征。他把信纸对折了一下,夹进那份案卷的中页,然后把档案盒放回原处,推紧。
他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柜子前面,把那根烟从嘴上拿下来,掐灭在窗台上。他侧过头,透过档案室那扇小窗户看了一眼院子——打扫卫生的老王头正在后院扫地,低着头,扫帚一下一下地划过水泥地面,节奏均匀,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高锐收回目光,转身出了档案室,带上门。
——
下午三点,高锐在值班室里翻一份旧的巡逻日志,余光一直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那扇窗户正对着档案室的后墙,如果有人翻窗进去,他这里能看见。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没什么动静。
他把巡逻日志翻了一页,又等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白色变成了下午的金黄色,斜斜地照在走廊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四点半,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很轻,像有人在刻意放慢步子。
高锐没有抬头,继续翻手里的日志。但他用眼角的余光锁定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从窗户下面走过去,走得很慢,拖着一把大扫帚。是老王头。
高锐的呼吸没有变化。他翻了一页日志,用笔在上面划了一道横线,像在核对什么内容。但他的注意力全在窗户那边——
老王头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他放下扫帚,踩上窗户下面的一个矮柜,用手够了一下窗户的插销。那扇窗户是朝里开的,插销有点紧,他扳了两下才打开。
高锐在值班室里,隔着半堵墙,听着那扇窗户被推开的声音——木头窗框和窗台摩擦发出的低响,像某种动物的叫声。
他没有动。
让那扇窗户开着。
老王头没有立刻翻进去,而是站在窗户边上,又左右看了看,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扶着窗框,爬了进去。动作不算灵活,但也不生疏——像是练过的。
高锐手里的笔停了。
他等了大约两分钟才站起来,走到值班室门口,侧过身,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还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露出一条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档案室里那些铁皮柜子的边角。
高锐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值班室,坐下来,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夹在耳朵上。
老王头进去大约五分钟,然后从窗户里翻了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塞进了裤兜。他跳下窗台,重新关上窗户,拣起地上的扫帚,拖着它往院子的方向走去。
高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处,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捏了一下,扔进桌上的烟灰缸。
有底了。
——
晚上八点,值班室。
高锐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叠旧报纸。白天的事已经过去了,老王头摸走那封信之后的几个小时里,院里没有任何异常动静——没有人来问,没有人来查,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想确认一件事。
报纸是派出所订阅的,每天一份,放在门卫室,谁都可以翻。今天下午他路过门卫室的时候,顺手拿了一摞旧的回来。报纸堆在最上面的是今天的《南滨日报》,头版是某工厂提前完成生产任务的新闻,配了一张工人笑呵呵地站在机器前的照片。
他翻了翻下面几份,都是前几天的。日期不错,内容也正常。
但他翻到其中一份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
那份报纸的报头上印着“1987年9月14日”——这是昨天的日期。但他翻到头版,看到的是一条关于“今日清晨本市召开打击走私专题会议”的报道。报道里写着“本报讯 9月15日上午”,强调是“今日”。
他又看了一遍报头的日期。
9月14日的报纸,印着9月15日的消息。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把报纸翻到背面。背版是社会新闻版,左下角是一则讣告,占了一小块版面,格式正经——黑框白底,字体是标准的宋体:
“蒋志成,男,四十七岁,因病医治无效,于1987年9月14日逝世。告别仪式定于9月16日上午九时在市殡仪馆举行。”
高锐盯着“蒋志成”三个字,看了很长时间。
蒋志成。
码头帮的二号人物,伍德彪的左膀右臂。三个月前他就听说蒋志成“病逝”了——注销了户口,码头帮还给他办了一场像模像样的追悼会。但他知道,尸体不是尸体,病逝不是病逝。
蒋志成还活着。
至少三个月前,他见过这个人——在码头三号仓库附近,背光处,和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一起,像是在交接什么东西。高锐当时离得太远,看不清脸,但他记住了那个人的站姿——左脚稍微往外撇,重心压在右腿上,像是右膝盖受过伤。
现在这份报纸告诉他,蒋志成三个月前就死了,昨天又被“死”了一次。
高锐把报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篇关于打私会议的报道。“9月15日上午”——今天的报纸,印着明天的会议。要么是排版错误,要么是有人故意把“蒋志成”这个名字插进了不该出现的版面里,用一条假讣告告诉他:你对这个人的判断没有错。
他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窗外夜色已经沉下来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院子里的梧桐树干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远处码头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可能是灯塔,也可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