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南滨市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海风从港区那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气,把派出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吹得翻起灰白的背面。
高锐把自行车推到门口,车后座绑着一把钢丝钳,用旧布裹着,看起来像是修车工具。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里面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衣,裤子是普通的黑布裤,解放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码头边那些下班的搬运工——不起眼,不扎眼。
老孙在值班室窗口探出头,喊了一嗓子:“小高,周末还出门啊?”
“去港区那边逛逛。”高锐头也没回,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去买包烟。
“那边有啥好逛的,都是货柜。”
高锐没接话,蹬上自行车就走了。
从派出所到南滨港废弃一号码头,骑车大约二十多分钟。往港区的路越走越偏,水泥路面开始出现裂缝,路边的人行道和路灯都有好些断了、碎了,也没人修。两旁那些厂房,有的窗户碎了大半,有的铁门用铁链锁着,锈迹斑斑。墙上有用石灰水刷的大字:“抓革命,促生产。”字迹已经模糊了,有些笔画被雨水冲得往下流,像是在往下滴水。
高锐骑得不快。他的目光扫过路边的每一条岔巷、每一扇窗户、每一根电线杆上的漆痕。这附近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地从身边开过去,扬起的灰尘能盖半条路。
拐过最后一个弯,和一号码头之间隔着一道铁栅栏。栅栏很高,差不多两米五,顶上焊着向外的铁刺,锈得发黑。大铁门是两扇对开的,用一把拳头大的铁锁锁着,锁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门底的缝隙长出了枯草。
高锐把自行车停在栅栏外,靠在墙边,锁好。他没有急着翻,先绕着栅栏走了一圈,在靠西边的地方找到了一扇侧门——更准确地说,是一扇被人撬过的侧门。
门上的挂锁已经断了,断口很新,是液压钳剪的。剪口平整,没有反复拖锯的痕迹,只有干脆利落的一声“咔嚓”。断掉的锁掉在地上,滚到墙角,沾了泥。
高锐蹲下来,捏起那把断锁,看了看断口,放回原地。然后他注意到门缝里塞着一根枯树枝,大概拇指粗细,卡住了门,让它没法自动合上。这根树枝像是有人故意垫在这里的——为了给后来的人留门。
他抽出树枝,推开门。
门轴生锈了,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猫被踩了尾巴。高锐停顿了一瞬,侧耳听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别的动静,才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楼梯很窄,大概只够两个人并排走。水泥台阶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灰尘,灰尘表面有一些杂乱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新旧不一,有些已经被积灰覆盖了轮廓,边缘模糊。
墙上渗着水,在日光反射下泛着暗色的水渍,每隔几步就有一块。空气里悬浮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铁锈的涩味和柴油的残留味混在一起,底下还压着一股更淡的霉味,像是许久不见阳光的地窖。
高锐没有带手电筒。他借着头顶透进来的光线走了几步,走到光线够不着的地方,就停下来,让眼睛适应黑暗。他的左手摸到内袋里那把五四式的握把,没有拔出来,只是确认它在那儿。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听见墙壁上的水珠滴落的声音,嗒,嗒,嗒,节奏很慢,像是某种倒计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微弱的风声,从楼梯底部涌上来,带着一股更浓的柴油味。
他开始一级一级往下走。
楼梯不长,大概三层楼的高度。每往下一层,光线就暗一截,空气就凉一度。墙壁上的水渍越来越密,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灰白色的霉斑,用手一碰,湿漉漉的,滑腻腻的。
走到าร楼梯底部,是一扇铁皮门。门面是铁绿色的,漆面已经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的铁皮,铁皮上有一层薄薄的浮锈,用手指一抹就能抹下来。门框上贴着一张封条,白纸黑字,上面写着“南滨港务局,禁止通行”,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但封条被撕开了。撕得很随意,从中间一扯两边,像撕一张废纸。
高锐伸手摸了一下封条断裂的边缘——干燥,边缘有卷曲,说明被撕开至少有一星期以上了。他又看了一眼门把手,上面有一层油光,是被人反复转动过的痕迹。
他没有急着推门。先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到,是彻底的黑暗。他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了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上来。
他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巨大的地下室,目测有二三十米见方。高度约莫四五米,天花板是裸露的水泥板,上面挂着几根被剪断的电线,断茬裸露着铜丝。整个空间像是一个被挖空了的腹腔,黑暗填充着每个角落。
高锐站在门口,眯着眼睛,试图从黑暗中分辨出什么。他闻到那股柴油味更浓了,还混着木箱的松木味和纸箱的纸板味。空气很沉闷,像是被锁了很久没有流动过。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支手电筒——老式的铁壳手电,需要用手按着开关才能亮。他按了一下,一束昏黄的灯光切开了黑暗,光束里浮动着细微的灰尘颗粒。
手电的光扫过地面——水泥地坪,有无数道拖拽形成的划痕,深浅不一。有些是新的,底下的水泥还泛着白;有些已经积了灰。光继续往前扫,照到了墙边堆放的箱子。
箱子堆得很高,大概有两人多高,用塑料编织布盖着,布上落了一层灰。高锐走近一步,掀开编织布的一角,露出下面的木箱——普通的松木箱,没有上漆,表面有被叉车叉过的凹痕。
他用手电照向木箱侧面的标签。
标签是白纸黑字的,表格格式,上面印着“南滨港货运管理处”的红章。红章是原色的,印泥的颜色还比较鲜,不是褪色的旧章。表格里填着:货物品名——“机械配件”,数量——十二件,日期——一九八七年八月十四日。
三个月前的日期。
高锐蹲下来,把标签上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货品名是手写的钢笔字,字迹工整,横平竖直,像是练过字的人写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标签纸的质地——很普通的那种牛皮纸胶带标签,街边文具店就能买到,一大卷几块钱。
他又掀开另一只木箱上的编织布,标签上写的还是“机械配件”,还是“南滨港货运管理处”,日期却不一样:一九八七年八月二十日。
再掀一只,日期:一九八七年九月三日。
他站直身体,手电的光扫过整个地下室。眼前至少有四五十个这样的木箱,有些堆了有两层。按照标签上的数量和日期推算,这里储藏的东西,至少是从三个月前开始陆续运进来的。
高锐站在那些木箱之间,黑暗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只剩下手电那束昏黄的光。他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一号码头三年前就废弃了,地基沉降,所有设施都封了。港务局不可能在这地方存放“机械配件”。
那这些箱子,是谁运进来的?
他把手电咬在嘴里,腾出双手,试着撬开一只木箱的盖子。木箱盖用铁钉钉着,钉子不大,他用钥匙串上的小刀插进缝隙,用力一撬——钉子是八分钉,钉得不算很深。他加了一把力,木板发出“嘎吱”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缝。
高锐停下手,侧耳听了一下四周。没有动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被放大,显得异常清晰。
他把裂开的缝再撬大一点,把刀刃伸进去,别住钉子。然后一使劲,铁钉被撬了出来,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墙角。
盖子松动了。高锐放下刀,双手扣住盖子边缘,用力往上掀——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非常轻,轻到如果不是在这间静得只听得见滴水声的地下室里,根本不可能被察觉。像是有人从铁皮门外跨了一步进来,脚掌先着地,然后缓缓放平脚跟。
高锐的动作瞬间凝固了。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在这个距离,回头的动作需要零点几秒,而那零点几秒,可能就是对方扣扳机的时间。
他慢慢松开手里的木箱盖,让盖子无声地落下。然后他缓缓转身,同时把手电的光亮抬起来,照向门口。
手电的光束切过黑暗,打在水泥墙上,然后扫到一个轮廓。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警服。藏蓝色的上衣,红色领章,大盖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站姿很稳,双脚略微分开,重心压低,是标准的手枪射击站位。
他手里举着一把五四式手枪。
枪口正对着高锐的胸口。
距离大约六米。在这个距离上,五四式打出的子弹会在击中目标之前完成弹道稳定,穿透力极强。挨上一枪,不管是胸口还是腹部,高锐都几乎不可能有还手之力。
高锐没有动。
手电的光打在那人脸上,大盖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下巴的线条很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任何表情。
高锐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有一层薄薄的汗,被冷空气一激,凉飕飕的。
但他的手没有抖。手电的光稳稳地照亮着对方的身形轮廓,没有一丝晃动。
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中对峙着,谁都没说话。地下室里只剩下水滴落的声音——嗒,嗒,嗒。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平淡,像是从某个很远的距离传过来的,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你走错地方了。”
高锐盯着那个大盖帽下看不清的眼睛,过了两秒,才开口:“你穿警服的——是哪个部门的?”
对方没有回答。
枪口没有移动。扳机护圈里的手指,始终保持着那个扣下去一半、但还没有扣到底的位置。
高锐知道,只要自己做出任何突然的动作,那根手指就会完全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