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锐拐过街角,速度慢下来。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那个人还站在那儿,也知道那道目光正贴着他的后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他骑出去大约两百米,确定脱离了视线范围,才把车刹住,一只脚撑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青筋还没完全消下去。
老鬼。
那个在水塔上递账本的人,那个在刘家客厅里端着茶杯的人——是老鬼。老鬼早就拿到了账本,老鬼早就知道刘家的门朝哪边开,老鬼一直在等他走到这一步。
高锐闭了一下眼睛,把那股复杂的情绪咽下去。他现在没时间梳理信任还是背叛,账本是真的,那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他把自行车调了个头,没有回派出所,拐进一条通向老城区的小巷。巷子窄,两侧的墙根长着青苔,头顶晾着几件发白的衣服。他把车靠墙停好,从内衬口袋里掏出那张营业执照复印件,展开,举到光线下。
南滨市海产贸易公司,法人代表刘德利,注册地址复兴路十七号,注册资金十五万,经营范围包括水产品收购、加工、批发、出口。下面盖着工商局的章,日期是八五年三月。
十五万。八五年的十五万。这个数字让高锐的拇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一个海产公司,注册资金十五万,却在复兴路最贵的地段有一栋三层洋楼,院子里种着桂花树,管家的制服熨得比派出所长的中山装还平。
他把复印件折好,放回口袋里。
账本上的“刘”字,营业执照上的刘德利,三号仓库的白布包,吕二两的进出货记录——这几块碎片正在慢慢拼到一起,但中间还缺一块关键的。那块碎片,就握在一个戴草帽的男人手里。
高锐抬起头,巷子尽头的光线晃了一下。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节奏不对——不是路人的随意,是冲着他来的。
他的手本能地摸向腰侧。
“别紧张。”
那声音从他身后一米的位置传来,带着一股烟嗓子特有的沙哑。高锐没有转身,他听出来了——是那个声音,从水塔上,从刘家门口的台阶上,一直跟到这里。
“你跟着我。”高锐说,语气不是疑问。
老鬼从他身侧走出来,把那顶草帽拿在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没弹。他走到高锐前面两步的地方,停下来,侧过身,靠在墙上。
“我不跟你,我怎么知道你看没看懂那本账?”老鬼把烟叼在嘴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那张松弛的脸,“你看了,你懂了,你去了刘家。行,比我预想的快。”
高锐盯着他,目光从老鬼的眼睛移到他的右手——那只夹烟的手很稳,指甲缝里还是黑的,但虎口有一层厚茧,不是抽烟磨出来的,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你怎么进刘家的?”高锐问。
老鬼笑了一下,扯得法令纹更深了:“我在码头帮干过三年临时记账的,刘德利那边的人知道我,但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去他家,是因为他女儿要学骑自行车,我帮忙调过座椅。门卫认我这张脸。”
高锐没有说话,他在等。
老鬼把烟头掐灭在墙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话说出口。巷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街上传来的自行车铃声。然后老鬼站直了身体,看着高锐,目光里那股吊儿郎当的劲收了进去,露出底下的东西——是疲倦,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在水塔上拿到的那本账,是我放的。”
高锐的呼吸停了一瞬,但没有动。
老鬼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止放了那一本,我在码头蹲了三年,就等一个能接住这账本的人。”
“你自己为什么不交上去?”高锐问。
老鬼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被风吹灭的火柴,刚亮起来就熄了。他低下头,用那根已经掐灭的烟头在墙上划了一道线,然后抬起头看着高锐:“因为我这张脸,码头帮和市局的人都认识。交上去,第二天我就得浮在江面上。”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高锐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巷子里又安静下来,头顶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摆动,水滴落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为什么不通过郑永年?”高锐问。
老鬼摇了摇头:“老郑快退了,他手里压不住这摊事。交给他,他只能把账本锁进保险柜,等到退休那天,钥匙一交,账本就跟着他一起走。没用。”
“那你怎么知道我接得住?”
老鬼看着高锐,眼睛没眨:“因为你刚来那天,在码头上看赵大柱的尸体时,眼神和别的人不一样。别人看的是死人,你看的是线索。我在走廊里盯了你三天,你半夜翻墙去三号仓库那次,我就在你身后五十米的棚子底下蹲着。”
高锐的手攥紧了车把。
“那晚在巷子里堵你的人,也是我报的信。”老鬼说,“我知道吕二两的人在找你,我用公用电话打了码头小卖部,说你今天下午会走那条路。不是要害你,是要你确定——码头有人不想让你查。”
高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老鬼把烟头扔到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绕过高锐的肩膀,看向巷子尽头的天空。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因为今天你在刘家门口没有回头。”老鬼说,“你拿到复印件就走了,没多问一句话,没多看一眼。你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分寸的人。我在码头混了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还有。”
他向前走了一步,和高锐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米。他压低声音,像是怕墙壁也有耳朵:“那本账本只是第一本。我还有三本,藏在不同的地方。一本是吕二两的流水,一本是码头帮和刘德利之间的转账记录,还有一本——是南滨市局内部几个人的分红名单。”
高锐的呼吸变慢了。
老鬼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水塔上那个小一些,边角已经磨毛了。他把信封塞进高锐手里,动作很快,像在递一颗随时会炸的东西。
“这是第二本。”老鬼说,“你先看,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我不逼你。”
高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没有当场打开。他抬头看着老鬼:“你给完我这些,你自己怎么办?”
老鬼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草帽重新扣到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后,他吐出一团烟雾,声音被烟裹着,闷闷的:“你别管我,我在码头待惯了,换个地方反而睡不着。”
他站直身体,转身往巷子口走去。步子还是那条右腿拖沓的走法,像是这条腿已经替他走了太多夜路。
高锐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去七八步,然后开口叫住他:“老鬼。”
老鬼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老鬼微微侧过头,帽檐下的半张脸上浮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因为我要看看,你会不会走到刘家那扇门口。”他的声音穿过巷子里的暮色,低得像自言自语,“你走到了,我就给你。”
说完,他往前走,拐过一个弯,消失在了巷子的阴影里。
高锐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过了大约十秒,才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封口没粘死,他抽出一沓纸,是手写的,字迹和第一本账本一样,纸张边缘有反复翻折的痕迹。他快速翻了几页,目光扫过几行数字和人名——吕二两的名字出现了至少七八次,旁边标注着金额和日期。最后一页的末尾,有半行被划掉的文字,依稀能辨认出“海链”两个字。
他把纸塞回信封,塞进内衬口袋,然后骑上自行车,蹬了一脚,往派出所的方向骑去。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那个穿灰蓝夹克的男人正在某根路灯下抽烟,帽檐压得很低,像是在等下一个天亮,或者等下一个能接住账本的人。
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柴油的臭味。高锐蹬快了一些,车链条在寂静的街道上哗啦啦地响,像是一串密码,敲打着这座城市的夜晚。
他骑到派出所门口时,门卫老陈正坐在窗后,用一把蒲扇扇风。看见高锐,老陈冲他点了点头:“小高,刚才有人找你。”
高锐刹住车:“谁?”
“不认识,一个戴草帽的男的,说你落了个东西在他那儿。”老陈说,“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
高锐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他把自行车推进车棚,锁好,然后走进院子。院子里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几片叶子落在水泥地上,被风吹着打了几个旋。
他上了二楼,走进值班室,把门带上。他没有开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线,把那些纸又翻了一遍。
第二页中间记录着:
“四月三日,三号仓库出货,白布包二十六件,收货人:刘,经手人:吕。”
高锐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
他合上账本,把它压在了枕头底下。然后他坐在床沿上,拆开一包新的大前门,掏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烟在黑暗里一亮一灭,照亮他紧锁的眉头。
窗外,路灯的光照在梧桐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码头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汽笛声。
高锐把烟抽完,掐灭在烟灰缸里,躺了下去。但他没有睡。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但他好像看见了什么——一条从水塔通向刘家、再从刘家通向某个更深处的路,正在慢慢被照亮。而那个戴草帽的人,就站在路边,叼着烟,表情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闭上眼睛,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别查得太深,有些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是你自己的名字。”
他睁开眼,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