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高锐换上那件洗得最旧的警服,袖口的线头已经散开,他没缝。他把五四式手枪锁进宿舍抽屉,只带了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在派出所门口的镜子前停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看上去就是个跑腿的小民警,肩章磨得发白,领口有点歪。他伸手把领口正了正,又松了半颗扣子,让自己看起来更随意些。
他跨上那辆二八大杠,往老城区骑。路过值班室时,老钟头探出半个身子喊了句:“小高,去哪啊?”高锐头也没回,扬声答道:“局里送份文件。”——这是他昨晚就想好的说辞,多一个人知道他去了刘家,就多一分被人盯上的风险。链条哗啦啦转着,他从派出所门口拐上了大路。
刘家的地址他昨晚从电话簿里翻到的,全称叫“南滨市海利水产贸易公司”,注册地址在老城区复兴路十七号。他骑着车穿过新城区那些刚铺好的柏油路,路边的脚手架还没拆完,工人们蹲在马路牙子上吃早饭,豆浆的热气在清晨的凉风里升起来又散开。拐进老城区的巷道时,路面的水泥变成了青石板,车轮碾过去颠得车链条哗啦啦响,他捏了捏刹车,放慢了速度。
复兴路是条老街,两边的梧桐树已经长了二十多年,树冠在头顶交叠出一片浓荫。路不宽,但干净,两边的房子多是民国时期留下的洋楼,灰砖墙,红瓦顶,窗户窄而高。十七号在街角,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窗框是深绿色的,门口挂着两块招牌,一块是公司名,一块写着“刘宅”。院墙上有几株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垂在墙头像一道帘子。
高锐在门口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车上扫了一眼周围——街对面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一个老头蹲在摊前啃馒头;斜对面的杂货铺门口坐着个妇人,正剥毛豆,偶尔抬头看一眼街上的行人。都是普通人的日常,但他记住了每个面孔的位置。
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一辆深蓝色的丰田面包。在八七年,一个普通民警的月薪四十二块,这两辆车加起来,够一个派出所发二十年的工资。桑塔纳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半截烟灰,像是刚有人抽过烟丢掉的。
他推着车往台阶边走,刚把车支好,门从里面开了。
出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白衬衫黑裤子,袖口卷到小臂,看上去像管家或者账房先生。那人看了高锐一眼,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先从鞋子看到肩章,又从肩章看到手里那本空白的笔记本,然后笑了,笑得很客气:“同志,找谁?”
“城南派出所的,”高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介绍信,纸是派出所的信笺纸,上面盖着公章,“搞执照核查的,今年全市统一换发营业执照,得核对一下登记信息。”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点刚入职民警的生涩,像是在背稿子。
那人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高锐,脸上那层客气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一点。他用拇指在纸边上搓了一下——那是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像是长期跟纸质文件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然后他把信纸折好,还了回来:“这位同志稍等,我进去问一下。”
门没全关上,留了一条缝。
高锐站在台阶上,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他听见门里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速平缓,不像在商量,更像是在交代什么。两个不同的声音,一问一答,间隔均匀,像是排练过的对话。
过了大约两分钟,门重新打开了。
“进来吧,刘老板在楼上开会,我先把营业执照的复印件给您找出来。”那人侧身让开门口,“您稍等一下。”
高锐跟着他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几撮青苔,中间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两把藤椅。桂花还没开,但叶子绿得发亮,偶尔有一两只麻雀落在枝条上,又很快飞走。正对院门的是一楼的会客厅,门敞开着,里头的陈设简单但讲究——深棕色的皮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海纳百川”四个字,落款是省里某位领导的印章。高锐的目光在那幅字上多停了一秒——这印章他见过,在某份旧报纸的剪报上。
他的目光从墙上移开,落在客厅里那个人的背影上。
那人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穿一件灰蓝色的咔叽布夹克,头发有些花白,背影看上去有些瘦。他正端着一杯茶在喝,热气从杯沿升起来,在光线里缓缓散开。他的肩膀微微前倾,好像在听什么东西,又好像只是在慢慢地品那口茶。
高锐的脚步没有停。
但他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
那个背影——那个坐在沙发上喝茶的男人的背影——他见过。就在昨天清晨,在水塔的平台上,那个戴草帽的男人爬上来时,他就这么坐着,背对着天光。走路的姿态也是一样的,右脚落地时微微向内偏,左肩比右肩低了约一厘米,像是长期背过什么重物留下的习惯。连他端起杯子的手势也一样——拇指和食指捏着杯盖,无名指托住杯底,那不是普通人喝茶的姿势,是曾经在茶楼或者某些讲究场合待过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那个在水塔上递给他账本的人,正坐在这里,在刘家的客厅里,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高锐没有停步,也没有转头。
他跟着管家穿过客厅,拐进旁边的一间偏房,那里摆着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散落着几本账册和一沓信纸。高锐的目光扫过那些账册的封面,上面用钢笔写着“丙”字,还有日期。管家拉开抽屉,翻出一沓文件,从中抽出一张纸,递给高锐:“这是营业执照的复印件,您看看合不合要求。”
高锐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纸张发黄,公章和字迹都清晰,注册法人写的是“刘德利”,注册资本十万元,经营范围是海产品收购和批发。他把纸折好,放进笔记本里夹着,脸上挂着那种刚入职的民警特有的认真表情:“没问题,我们这边更新一下档案就行。”
管家点了点头,笑容依然客气:“辛苦同志跑一趟了。”
高锐转身往外走。
穿过客厅的时候,他的视线扫过那个还在喝茶的男人。那人的脸半侧着,被茶杯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下巴和半张脸颊。茶水的蒸汽在他脸前升腾,模糊了轮廓,但高锐还是看见了一个细节——那人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食指在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高锐没有看第二眼,脚步不紧不慢,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过桂花树时,一片半黄的叶子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拂掉,动作自然,像是在抖落一粒灰尘。
他走进院子,阳光重新落在身上,明晃晃的。他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背上——不是管家的,是沙发上那个人的,很轻,像是打量,又像是确认。那道目光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像一根针,隔着几米的空气,轻轻扎在他的脊椎上。
高锐没回头。
他推着自行车走到门口,跨上去,蹬了一脚,车链条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顺着复兴路往街口骑。路过那两辆车时,他余光扫了一眼车牌——本地牌照,号码很靠前,像是有门路的人才能拿到的号段。那个烟灰还在车窗框上挂着,被风一吹散了。
他骑了大约三十米,拐过一个街角,梧桐树的阴影重新罩住他。他正要加速,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高同志——”
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穿过梧桐叶和风声,准确地落进他的耳朵里。没有尾音上扬,是一个陈述句。
高锐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
他没有立刻回头。
那个声音——他认得。不是那种熟人的“认得”,是那种只听过一次就记住的认得。干过侦察的人对声音和面容有本能的记忆,不是刻意去记,是耳朵自己记住了那个频率和音色。
昨天清晨,在水塔上,那个戴草帽的男人,用的就是这把声音。
高锐慢慢转过身来。
街角的台阶上,那个穿着灰蓝色夹克的男人正站在那里。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他已经把头上那顶草帽摘下来了,拿在手里,冲高锐点了点头。草帽在他手指间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这件旧物,又像是在展示什么证据。
不是敌人该有的表情。
也不是朋友该有的表情。
是一种比这两者都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说:你来了,我知道了,那就把话说明白吧。他的嘴巴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五个字:“看今天天气。”
高锐撑着车把,看着那个站在光与影交界处的人。他没有回应那句话,只是把脚从地上放回脚踏上,等那人的下一句话。
风把梧桐叶吹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他俩之间的柏油路上。那人把草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很低,然后慢慢点了点头。高锐什么也没说,蹬了一脚,车链条哗啦啦地把他带向街口的另一头。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那个人一直站在台阶上,直到他消失在下一个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