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锐把档案袋夹在腋下，穿过派出所的院子，走进值班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昏黄光线，走到靠墙的那张木桌前，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袋口封着牛皮纸折边，没有贴封条，没有盖章。高锐用手指挑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是一沓照片。
他把照片抽出来，大约十来张，没装袋，就这么散着堆在一起。最上面那张拍的是一堵红砖墙，墙头插着碎玻璃，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碎玻璃的影子拉成一条条细长的线——那是码头三号仓库外面的围墙。
高锐把照片一张张摊开在桌面上。
全是夜景。拍摄角度都是从高处往下拍的，能看见仓库的大铁门、门前的水泥地、以及通往河边那条砂石路的半个弯道。画面不算太清晰，用的是普通黑白胶卷，放大后颗粒有点粗，但构图很稳——拍照的人手很稳，而且知道自己在拍什么。
第三张照片上出现了人。
一个光膀子的男人站在仓库门口，正跟另一个人说话。光膀子的那个背对镜头，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发际线来看，应该是个码头上干活的劳力。另一个人站在门框的阴影里，只露出半截身体，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衫，手里夹着一根烟。
高锐把这张照片拿起来凑近看。门框阴影里的那个人，身形有点眼熟——衬衫扎进裤腰里，皮带扣在路灯下反着一点微光。他翻到下一张，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走出了阴影，但脸还是模糊的，因为拍摄距离太远，加上胶卷粒度和夜间光线不足，脸部几乎是一片灰白的虚影。
但能看清他穿的是什么。
警服。
肩章上有两道杠，是刑侦队的人。
高锐把照片放下，又拿起另一张。这张拍的是仓库门口停着的一辆解放牌卡车，车斗里码着几个白色的编织袋——和三号仓库里看到的那些是同一批货。车旁边站着两三个人，都背对镜头，正往车上装东西。
他又翻了一张。这张的角度稍微偏左一点，能看见仓库侧面那扇小窗户——就是高锐那天翻墙进去看到的那个窗户。窗里亮着灯，窗帘半拉着，透出暖黄色的光。
高锐看完了所有照片，在桌边站了片刻，把照片重新叠好，放回档案袋里。他没急着想别的，先想了一个问题：这些照片是从哪个位置拍的？
角度是俯拍，高度大约在十到十二米之间，视野覆盖了三号仓库的正门和侧面一部分。码头附近符合这个高度的建筑不多——河对岸的烟囱太高，方向不对；码头办公楼有三层，但位置偏西，拍不到仓库正门。
只有水塔。
码头北边那座废弃的水塔，大概十一米高，就在三号仓库对面的空地上。水塔是解放前修的，已经停用多年，铁梯锈得不成样子，但塔顶的平台还在。
高锐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推门走出值班室。院子里很安静，梧桐树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晃了一下。他走到门卫室的窗前往里看了一眼——老陈头不在，桌上只有一台收音机，正在滋滋地响着，信号不好，全是杂音。
高锐转身往回走，推开门进了宿舍。
他把门闩插上，坐到床沿上，重新打开档案袋，把照片一张一张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更细，不是在看来的人是谁，而是在看在同一个拍摄角度下，连续几张照片之间间隔了多长时间——地面的影子角度变化不大，说明拍照的人在一段连续的时间内蹲守在水塔上，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
送照片的人，是蹲在水塔上拍下了这一切。
高锐把那几张有人的照片单独挑出来，排成一排。光膀子的男人和穿警服的人在仓库门口站了大约十几分钟，随后又有一个人加入了他们——这个人从卡车的方向走过来，穿着深色的外套，走路时右手插在兜里，左手夹着烟。照片拍到了他的侧脸，但颗粒太粗，根本看不清五官。
他把所有照片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都是空白的。又检查了一遍档案袋——袋子里也没夹带纸条或信件。
送照片的人什么都没写。什么话都没留。
高锐把照片收进档案袋，塞到枕头底下，和那本军绿色的笔记本放在一起。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膝盖上，没动。
门卫老陈头。
这个念头几乎是自动浮上来的。老陈头在门卫室里待了十几年，有门卫室的钥匙，能看到谁进了派出所、谁走了。档案袋送到门口的时候，老陈头就在屋里——他肯定看见了那辆面包车，也看见了有人把档案袋递给高锐。
但老陈头什么都没问。
他平时话就少，但高锐注意到，这几天老陈头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扫一眼就移开，现在是盯着看一会儿再移开——像在确认什么。
也有可能是老鬼。
老鬼是唯一一个既熟悉码头又熟悉派出所有人脉的人。他能拿到三号仓库的照片不奇怪，但他为什么要偷偷塞给高锐？不直接当面给？他的立场一直都是含糊的——帮他，又不完全帮他；提醒他，又从不说破。
或者是第三个人。
一个高锐还没见过的人。
高锐把那根特供烟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夹在指间转了转。烟卷上的三指痕还在，颜色比之前淡了一些。他把烟叼在嘴上，没点，就含着，尝那点苦涩的烟草味。
他把手伸进档案袋里，把照片全部倒出来，又数了一遍——十二张。没有第十张，后面直接跟了第十一张。高锐把那一张单独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背面。
铅笔写的。
字很小，笔画很轻，像是怕用力过猛会被看出来似的。写的是：“明天晚上九点，水塔上等你。”
高锐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有五秒钟。他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拍的是三号码头仓库的大门，门前站着一个人——正是那个穿警服的。照片的背景里，水塔的阴影斜斜地压在画面的右下角。
写字的人，就是拍照的人。
他在水塔上等过高锐一次，还想等他第二次。
高锐把那张照片塞进档案袋，把整袋东西塞进枕头底下。他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左手中指的关节——咯噔，咯噔，咯噔。
那个背影，那个模糊的肩章，那行铅笔字。
水塔。明天晚上九点。
去还是不去？
他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窗外那盏路灯正照在门框上，把屋里的灰尘照得像一层薄雾。
他把枕头底下的五四式手枪摸出来，拆开，用拇指擦了擦枪管内侧，又装回去，塞进腰间的枪套里。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