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这事儿我来办。”
高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他自己的耳朵能听出那一瞬间的停顿——甚至轻到几乎听不见。他松开了赵桂珍攥着他袖口的手,把那根烟从口袋里掏出来点上。薄薄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她站在门里,他站在门外,棚户区的阳光像一把钝刀从屋顶之间的缝隙里劈下来,劈在碎砖和油毡纸堆上,满地都是灰扑扑的亮光。
高锐走回棚户区入口时,在一个土堆边蹲下来。
他掏出那张欠条,在早晨还不是那么灼热的阳光底下又看了一遍。新纸,旧墨水——墨是新磨的,字是老手写的,笔画的收尾带一个习惯性的上勾,像是写这东西的人平时写惯了欠条。高锐把欠条折好,塞进内衬口袋。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巷子口传来了脚步声,他利落地把烟头掐灭在脚边的土里,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脏兮兮军绿色旧夹克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巷口。两个人隔着十来米对视了两秒,那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又迅速收回来,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半侧身朝棚户区里面走去。
高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那人刚才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收账人就是盯梢的。他没继续在棚户区里待着,转身沿着来路走出去,拐上往码头方向的大路时步子放慢了。口袋里的欠条硌着他的肋骨,一段念头像钝刀一样在脑子里反复切割着——那批白布包的东西如果是在半夜搬上船的,那就不是码头的正常运货时间。码头装卸工的正式工作时间是早上六点到下午六点,夜班只有固定的几个泊位才开。三号仓库不属于夜班泊位,它是冷库和干货仓库那一排的,平时天黑以后就锁门了。
那么是谁在半夜开仓库门?又是谁在搬东西?
高锐走进派出所院子的时候,门卫室里的老头正在听收音机里的潮剧,咿咿呀呀的像是有人在锯木头。他朝老头点了一下头,老头没搭理他。他推门走进值班室,撞上老鬼正坐在长椅上,脚边搁着半碗没喝完的茶。
“回来啦?”老鬼头也不抬,手里的烟在指尖滴溜溜打转,“那边咋样?”
“还行。”高锐放下手里的布包,“她丈夫确实死了,欠条是死后写的。”
老鬼抬起头,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没追问细节。只是“哦”了一声,又把烟叼回嘴里,“那你今天还有啥安排?”
高锐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只搪瓷缸子倒了杯凉白开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今天周末,我打算去码头那边转转。”
老鬼没言语,只是把烟灰往地上弹了弹,说:“码头上周末人少,你要是去三号仓库那边,走河边那条路,那边树多,不扎眼。”
高锐端着搪瓷缸的手停了一下,“谁说我要去三号仓库?”
老鬼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你这人吧,嘴上说‘还行’,心里早就计划好了。”他把烟头在鞋底摁灭,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去吧,别让人看见。”
老鬼拖着右腿走出了值班室,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高锐放下搪瓷缸,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走到墙角的柜子上,慢慢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旧笔记本翻开,翻到昨天夹着欠条那页的空白处,用圆珠笔快速写了几行字——
“欠条为新写,墨迹未完全干透,收笔带勾。”
“三号仓库,白布包,夜半上船。”
“码头边有人盯梢,军绿色夹克男。”
“下一步:实地探查仓库外围。”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了裤兜里,顺手把那张欠条从内衬口袋取出来放进笔记本中夹好,然后走到院子里把那辆停在墙根下的二八大杠推了出来。派出所周末的院子里空荡荡的,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他跨上车蹬了两步,稳住了车把,沿着通往码头的那条砂石路骑了下去。
到码头外围的时候,时间大概是上午九点多。没有多少工人作业——周末码头上只有几个值守的,起重机吊臂静静地横在空中,像一只只睡着了的长颈鹿。高锐把自行车靠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锁好,然后沿着河岸的小路往三号仓库方向绕行,如老鬼所言,这条小路上长得密密麻麻的冬青和构树,从外面几乎看不到里面的动静。他走了一段路后停下来看了一眼方向——三号仓库在码头的中段,紧贴着河岸,从这条小路可以绕到仓库背面的围墙外面。
围墙大约有两米多高,红砖砌的,上面插着碎玻璃,防君子不防小人。高锐沿着墙根走了一遍,发现仓库正面的大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同款挂锁同他之前在档案室和码头仓库前看到的一样,锃亮,完好无损。但仓库侧面有个小窗户,离地面大概三米多高,窗框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的木条。他透过窗缝看进去——里面亮着灯。
大白天的,仓库里亮着灯。
高锐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仓库靠河的那一侧有动静,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轮印,宽度比普通卡车轮距要窄,不太像装货的车。他在墙根下站了几秒钟,衡量了一下距离,然后往后退了两步——助跑、起跳,双手扒住墙头的碎玻璃之间的空隙,翻身过墙落在仓库靠河那一侧的杂草地上。落地的动静不大,只有一声闷响,他半蹲着稳住重心,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人之后迅速站起来,贴墙走到仓库侧边的窗户下方。那里的地面比较软,因为靠近河岸,泥土潮湿。他蹲下去伸手摸了一下车轮印的边缘——泥还是软的,差不多是昨夜或者今早天亮之前压出来的。
高锐直起身顺着仓库墙壁往前走了几步,朝左右看了看,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在侦察部队里练习过无数次的动作——用双手扣住墙边一条从屋顶垂到地面的落水管,两脚蹬住墙面,迅速爬上了仓库旁边一根约六七米高的老旧木质电线杆。电线杆上的瓷瓶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掉了颜色,但整体依然牢固。他攀到顶端附近,用一条腿勾住横杆,稳住身子,目光越过仓库屋顶的天窗,透过屋顶边缘的一道通风缝隙看向仓库内部。
他看见了。
仓库地面上堆着几十个白色编织袋,码放得很整齐,一排一排的,像砖块一样堆叠着。几个光膀子的男人正拖着帆布往那些编织袋上盖。最后面那排编织袋的正面印着黑色的编号,被用油漆涂掉了,但涂得很潦草,其中一排袋子的前三位编号仍然清晰可辨——是他认识的那串开头字符,南滨港进口货物码的专用批次号。
那是海关监管货物的代码。
高锐的呼吸变得更沉了,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试图看清更多细节,但通风缝隙太窄,视野受限。帆布已经被那些人全部盖好了,三层,最后一个人从仓库里面拉上了帆布的边角,压上了两个铁桶。
高锐开始顺着电线杆往下滑。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双脚踩到地面时仅发出一点点声响。他刚一转身——仓库后门的门缝里露出半尺宽的光。一只手电筒的白光直直地往外扫出来,如同一把镰刀横切过地面,照在他刚才站过的那片草丛上。
他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蹲。他双脚一蹬调转方向,整个人滑进了旁边那丛冬青后面。冬青的枝叶又厚又密,把他的后背和脑袋都遮得严严实实。手电光在墙根下扫了一圈,没有扫到他——但他能听见脚步声从那道门缝里传出来了,越来越近,踩着碎砂石和枯叶,沉闷而有节奏,像是靴底,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一个声音沙哑的男声问。
“没有啊。”另一个更年轻的声音回答,“你是不是幻听了?”
“不是幻听。”沙哑的声音说,“我刚才听到外面有动静,像是有人翻墙的声音。”
“这大周末的谁他妈来翻墙啊?”年轻人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走路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转一圈看看。”沙哑的声音没接他的话,脚步声继续朝着高锐藏身的这片冬青走近。
高锐屏住了呼吸,手本能地摸向腰侧——那里只有一把警用的五四手枪,但他没打算掏枪。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掏枪就等于承认自己是警察,而他最不想做的,就是在这个没有搜查令、没有支援、没有任何后路的地方暴露身份。
脚步声在离冬青丛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下了。手电筒的白光穿过枝叶间隙,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上画出一道椭圆形的亮斑,然后晃开,又晃回来,像在试探。
高锐的身体绷成了一张弓。
“没人。”
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然后脚步声退了两步,后门“吱呀”一声合上了,铁门闩从里面插上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脚步声远了。
高锐没有马上动。他在冬青丛后面蹲了足足有两分钟,安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只有河岸的风吹动构树的叶子发出沙沙声,还有远处码头上一只狗吠了几声又停了。
他慢慢站了起来,拨开冬青的枝条,确认周围没人,然后退到墙根下,用手撑住墙头翻了出去。落地之后他又在墙外站了片刻,确认没有任何声响从墙内传来,才转身沿着来路快步走回那棵歪脖子树边,推起自行车。
他骑上车,但没回派出所。
他拐了个弯,骑到码头外围那排信号塔下面,停下车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秋天的阳光把信号塔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被拉得更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线。
高锐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鞋底碾灭,然后骑上车往派出所骑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突然下了车,站在路边把那张欠条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日光底下,那行字迹已经彻底干透了,收笔处那个习惯性的上勾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像一个人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指着某一个方向。
三号仓库。
高锐把欠条夹回笔记本,合上,塞进裤兜。
他重新跨上车,往派出所的方向骑去。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柴油味和水腥味混合的气息,吹在他被汗浸透的脸上有种生硬的凉意,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