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高锐被楼下搪瓷缸磕桌面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晨光里像一张干裂的河床。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但能听出是老鬼的嗓门——在骂谁把自行车堵在门口了。
高锐坐起来,揉了揉脸。铁架床吱呀响了一声。他看了眼手表,刚过六点半。
裤兜里那包红塔山已经不在了,留给老杨了。他从帆布包里摸出另一包——牡丹,也是昨天路过供销社买的,比红塔山便宜两毛钱。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这么干嚼着烟丝。
楼下的声音渐渐远了。
他换上警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卷到小臂。脚步放轻,下了楼。
走廊里没有人。
值班室的门开着,老鬼不在。桌上的搪瓷缸里还有半缸隔夜茶,水面上漂着一层灰。高锐走过去,把那缸茶倒了,冲了冲,放回桌上。
他刚转身,门口进来一个人。
不是老鬼。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上沾着油污,裤腿上有泥点子——像刚从码头上下来的。个子不高,但结实,肩宽,脖子粗,站在门口把走廊的光挡住了大半。
高锐看了他一眼:“报案?”
年轻人点头,眼睛在高锐脸上扫了一圈:“你是新来的民警?”
高锐没接这个话:“什么事?”
年轻人走进来,一屁股坐到长椅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黄金叶,抽出一根点上。他抽烟的动作很熟练,吸进去的那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才慢慢吐出来,像是在打量人一样打量着高锐。
“昨晚我工钱被人偷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装在裤兜里,在码头那边,记工的时候还在,睡了一觉起来就没了。”
高锐站在办公桌旁边,没坐下:“多少钱?”
“四十二块。”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早上起来翻兜,没了。”
高锐翻开桌上的登记簿,拿起笔:“什么名字?”
“刘三。”
高锐记下,又问:“哪个码头的?”
“黑石码头,给装卸队打工的。”年轻人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是新来的吧?昨天我在码头看见你了,跟那个瘸腿的老鬼走一块。”
高锐没抬头,在本子上写着:“昨晚在哪儿睡的?”
年轻人笑了一下:“咋了,怀疑我自己人偷的?”
高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笑:“问清楚好查。”
年轻人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弹到门外:“就在码头货棚里,跟几个兄弟一起。早上醒来就没了。不是自己人偷的,还能是谁?”
“几个兄弟叫什么?”
年轻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淡了。他看着高锐,目光里的那点试探收了回去,换上了另一种东西——谨慎。
“你这人,查案还真细。”
高锐没接话,继续写:“住在货棚的几个人,名字知道吗?让他们过来一趟,对一下口供。”
年轻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哎呀,我也记不太清了,都是打工的,姓张姓李的,叫不上来。算了,也不是啥大钱,就当丢了。”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诶,兄弟,你哪儿人啊?听着口音不像本地的。”
“湘西那边的。”
“湘西?那地方穷得很吧?”年轻人笑着说,像是在拉家常,“你咋分到这破地儿来了?滨海这头,离你家远得很嘛。”
高锐把笔帽盖上,放下笔,看着年轻人:“部队分哪儿就哪儿。”
“当过兵啊?什么兵种?”
“炊事班。”
年轻人表情亮了:“哟,那你会做饭?”
高锐说:“会喂猪。”
年轻人哈哈哈笑了一声,用拳头敲了一下门框:“那行,我不打扰你了。工钱的事,我再打听打听,找着了就算了。”他转身走出门去,脚步快,布鞋底拍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高锐站在桌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低头看了眼登记簿——上面只写了“刘三”两个字,没有地址,没有身份证号,没有工号。报案人连个笔录都没签就走了。
他合上本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鬼拖着右腿从院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个油纸包——包着两根油条。他进门看见高锐站在桌边,没说话,把油纸包扔到桌上:“吃了。”
高锐接住:“谢了。”
老鬼坐到长椅上,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他隔着烟看了高锐一眼,问:“刚才谁来过了?”
高锐咬了一口油条:“报案,说工钱被偷了。”
老鬼没说话,摁了摁烟灰,好一会儿才说:“哪儿的?”
“黑石码头的,叫刘三。”
老鬼又吸了一口烟,这次吸得很慢。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过了几秒,才说:“那是吕二两的人。”
高锐嚼油条的动作没有停。
老鬼把烟灰往搪瓷缸里弹了弹,声音淡淡的:“你昨天刚来,今天码头那边就派人来探底,你觉得是巧?”
高锐把油条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没问出什么。”
老鬼哼了一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那是你觉得。”他把烟抽完,掐灭在缸沿上,“你刚才说你是哪儿的?”
“炊事班。”
老鬼抬眼看了高锐一下,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你这炊事班的兵,也分得清尸检报告?”
高锐没回答。
老鬼站起来,拖着他那条瘸腿,往走廊里面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下午码头那边又有一具尸体。你猜——是中暑,还是别的?”
他说完就走了。
高锐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那根咬了一半的油条。
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煤炭燃烧的气味。派出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又掉了几片,落在水泥地上,风一吹,往墙角卷过去了。
下午的太阳毒得像烙铁。
高锐跟着老鬼走到码头时,汗已经把衬衣后背浸透了。码头上的工人三三两两聚在一个货柜旁边,没人说话,就是围着看。空气中混着柴油味和海水的咸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热腥气。
法医老杨已经在那里了。他蹲在货柜门口的阴影里,面前放着一块门板,门板上盖着白布。看到高锐和老鬼走过来,老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说话。
白布掀开一角。
还是一具码头工人的尸体,还是一样发白的皮肤,嘴唇发紫,僵直。和昨天那具,几乎一模一样。
高锐蹲下来,目光从死者的面部扫到颈部。没有勒痕。没有淤青。皮肤上甚至没有外伤痕迹。
但死者的手指上有东西。
他抓起死者的右手,翻过来看——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粉末,像是铁锈。
高锐没说话,松开手,站起来。
老鬼站在旁边,叼着烟,看着海面,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老杨看了高锐一眼,低声说:“初步判断还是中暑。但我还没写报告。”
高锐点了点头:“先别写。”
老杨把白布盖回去,收拾工具。他收拾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高锐没等。他转身往码头入口走。走到一半时,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沾了一点从死者指甲缝里蹭到的铁锈。他用拇指碾了碾,粉末很细,像是从一种非常老的铁器上磨下来的。
他记住了这个触感。
下班的时候,老鬼已经在值班室睡着了。高锐走过走廊,把那份空白的登记簿放进抽屉里,锁好。然后推门走出派出所。
路灯刚亮,昏黄的灯光把街道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街上没人,只有风吹着地上的落叶和碎纸片。
高锐走了两步,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地上躺着一根烟。
不是普通的烟。烟身是白纸卷的,滤嘴处有一圈红色的线——部队特供的那种,市面上买不到。烟卷上被人捏了一个手印,指腹的力道很深,烟纸都被捏变形了,像是有人故意用这个姿势掐上去的。
高锐没有弯腰捡。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街上空荡荡的,路灯的灯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映出一片昏黄色的光晕。远处有一个卖馄饨的摊子,蒸汽在灯下白蒙蒙的,模糊得像一层雾。
他等了片刻,没有人出来。
高锐弯腰捡起那根烟,用手摸了摸烟卷上那个捏痕——食指、中指、拇指,三个指印都很深,整齐,像一种习惯性的握法。他把烟凑到鼻尖闻了闻,烟丝的味道,很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他把烟放进自己上衣口袋里。
路灯亮着。馄饨摊的白雾还在飘。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但手指一直隔着衣料按着那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