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高锐是被值班室那台旧收音机的声音吵醒的。广播里放着邓丽君的《小城故事》,声音断断续续的,像电台信号不稳。他翻了个身,手指碰到床头那根特供烟——昨晚他把它压在枕头底下,连带着那个旧铁皮烟盒。
起床后他先去了趟档案室。档案室在一楼楼梯拐角,门框上的油漆已经剥成碎屑状,锁子倒是新换的,亮闪闪的黄铜色,和整栋楼格格不入。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管档案的刘姐正把脑袋埋在《知音》杂志里,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
“查个案卷。”高锐说。
“哪个?”
“前天码头的那个。货柜里的死者。”
刘姐翻了两页杂志,才慢慢把身体转向身后的铁皮文件柜。她拉开第二格抽屉,手指在一排牛皮纸袋上划过去,停了一下,又划回来。她皱了一下眉,站起来,把抽屉拉到底,探头看了看。
“没了。”
高锐没说话。
刘姐又翻了一遍,把旁边几个抽屉也拉开扫了一眼,然后关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昨天下午刑侦大队的人来调走的。他们有手续。”
“谁签的字?”
“那我就不知道了。”刘姐重新坐下,拿起杂志,“我就管登记。调走就调走呗。”
高锐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刑侦大队跟码头的案子八竿子打不着——那是街道派出所管的活儿,按流程根本不归他们管。除非有人打过招呼。
他转身走出去,走廊里石英钟在嘀嗒响,像有人在敲节奏。
老鬼不在值班室。长椅上那件灰蓝夹克还在,搭在扶手上,像条褪色的旗帜。高锐走过去看了一眼——夹克口袋里露出一截烟盒,是大前门的牌子,皱巴巴的。
他站了片刻,然后上了楼。
宿舍门锁是坏的,他从里面用椅子抵着门板。那把椅子三条腿,缺的那条是垫着一本旧书撑住的。他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特供烟,放在桌上,盯着看。
烟卷上三个指印已经干硬了,像指纹模具。他用食指按上去,对了一下位置——食指、中指、拇指,握力很大,能掐进烟纸里。这种握法不是普通抽烟人的习惯,是常年握枪的,或者是握刀的老手。
有人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在查什么。
问题是——这人是想帮他,还是想拦他?
他拿起那根烟,凑到耳边轻轻捻了一下。烟丝很干燥,没有受潮,说明这根烟被留在路灯下不超过两三个小时。烟卷底部有一个微小的折痕,像是被人夹在指缝里很长时间才放下来的。
他在部队里见过这种烟。那是无番号部队的配给品,不通过后勤部调拨,直接从军区仓库走。能在南滨市拿到这种烟的人,屈指可数——要么是军转干部,要么是在这条线上有特殊关系的人。
他把烟重新放回枕头底下。
下午他绕着码头外围走了一圈,没进仓库区。他站在棚户区边缘的一棵老榕树下,隔着几排废铁皮搭的棚屋看码头方向。海风咸腥,吹得那棵榕树的须根飘来荡去。码头里没什么异常——装卸工在搬货,吊机在转,几辆解放牌卡车停在路边,驾驶员正蹲在车头下面抽烟聊天。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第三道仓库门上的锁换了。
前天那一把是铁挂锁,锁梁上锈了。今天换了一把新的,黄铜色,亮得扎眼,和档案室那把锁像同一个厂家的货。
他记下这个细节,没多停留,转身往回走。
傍晚的时候,他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那个旧笔记本他一直藏在枕头底下的褥子夹层里——封面是军绿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他在部队时就用的这个,退伍后也没扔。里面夹着一份手绘的南滨市简易地图、两个地址、和一个用铅笔写的日期:1987.9.11。
那是他到南滨市的日子。
他把笔记本搁在桌上,对着那根特供烟看了一会儿,没打开。
天黑下来的时候,走廊里安静了。值班室的收音机关了,楼下没人走动,偶尔有一阵风吹得窗户咯吱响。高锐坐在床沿上,没开灯,只透过窗户裂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看天花板。那些光斑在楼道里晃动,像模糊的讯号。
有人上楼了。
脚步声很轻,但那个节奏他认得——右腿拖沓着走,像是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才抬起来。
老鬼。
脚步声停在他的门外。
停了大约三秒。然后门板上被人用手指敲了两下——不重,像是在确认屋里有没有人。
高锐站起来,走到门前把那把椅子挪开,拉开门。走廊的灯坏了,只有楼梯口那盏昏黄的灯泡还在亮,光线拉长了一个影子。
老鬼站在门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夹克,拉链拉到顶,露出脏兮兮的衬衫领子。他手里没拿烟,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比白天清醒,清醒得像根本没有睡过午觉。
老鬼没等高锐说话,侧身挤进门来,径直走到床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铁架床嘎吱响了一声。老鬼没看高锐,低着头,用手指摸了摸床单上的褶皱,然后开口。
“那个死者叫赵大柱。”
高锐把门带上,没上锁。他靠在门板上,看着老鬼的后脑勺——那个秃了一块的地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微亮。
“他老婆半个月前来所里报过失踪,”老鬼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没人理。”
高锐没接话。
老鬼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张松弛的面皮在昏暗中看不出表情,但眼神里有东西——不是试探,是确认。
“你要是真想查,”老鬼站起来,走到门口,和高锐错身的时候停了一下,“别用派出所的纸笔。”
说完,老鬼拉开门,拖着右腿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一拐弯,消失在楼梯口的灯光下。
高锐站在门口,走廊里空无一人。他关上门,用那把三条腿的椅子抵住门板,然后走回床边,坐下。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纸上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是他自己写的——“侦察笔记·第2册”。下面画着一枚五角星,用水笔涂过,颜色已经淡了。他把纸张翻到空白页,从床头的抽屉里摸出一支老式钢笔,笔身是黑色胶木的,笔尖有些歪,但还能写字。他把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那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习惯,不用墨水瓶子,用小砚台。
他落笔。字迹很稳,像是刻上去的。
“赵大柱。”
写完这三个字,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影印在玻璃上,像一个人的剪影。
他正要往下面写第二行字——突然,走廊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笃。笃。笃。
三下。
很轻,像是用手指关节敲在墙面上。一下隔两秒,节奏均匀,不像是无意间蹭到的。
高锐的笔停住了。
他没动,也没回头,只是把耳朵侧向门的方向。走廊里安静下来,那三下敲击声像沉进水里一样消失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人说话,没脚步声,墙皮也没有继续响。
高锐低下目光,在“赵大柱”下面重新蘸了笔,又补了一行字:
“码头第三道仓库门换锁。刑侦大队调走案卷。老鬼警告。”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然后伸手摸向枕头底下那根特供烟,把它放在桌上,滤嘴朝外。
他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躺了很长时间,听着走廊里是否有第四下敲墙声。但外面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码头方向偶尔传来的货船汽笛——低沉,断续,像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