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傍晚，他从测试间回宿舍，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路过食堂的时候看见小刘端着搪瓷碗从里面出来，碗里只剩一点粥底。
“小刘，吃了？”
“吃了。”小刘的嗓音发虚。
他今年二十三，比陈序年还小三岁，但眼窝已经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看着像三十好几的人。
“今晚你值夜班？”
“嗯。十点到明早六点。”
“撑得住吗？”
小刘笑了一下。
“撑得住。测试间里有椅子，坐着盯表就行，不费什么力气。”
陈序年看着他走远。
腿脚慢吞吞的，步子拖着地皮，鞋底蹭出一点沙沙的声响。
他站在走廊上，风从过道口灌进来，灌得脖子凉。
还有什么能做的？
粮食短期内变不出来。化肥增产是长线，至少明年夏天才能见效。中间这几个月，能想的办法不多。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前从AI那边拿到的信息。维生素、蛋白质、热量——在口粮不增的前提下，能做文章的地方在哪？
还没想出头绪，经过医务室的时候注意到里面灯还亮着。
现在全所的作息越来越早。吃不饱就困，困了就早睡，省体力。九点以后基本都回宿舍了。
他往回走了两步，推开半掩的门。
林晚秋坐在桌前。
面前摊着一本旧药典，他以前来量血压的时候见过，封面脱落了，用白线重新缝过。
药典旁边放着好几页写满字的纸，前面几行字迹工整，越往后越潦草，笔画拖着尾巴往下坠，看得出来脑子越来越撑不住了。
她手边还有一杯水，颜色发白，早凉透了。
听到门响她抬头，看见是陈序年，稍微愣了愣。
“你怎么还没回去？”
“路过，看你灯还亮着。”他站在门口没动。
“你在查什么？”
林晚秋把笔放下，两只拳头交替搓了搓眼皮。
“夜盲症。”她说。
“夜盲症？”
“最近集中来了好几例。四个技术员，一个后勤的。症状一模一样，天一黑就看不清东西，走路磕磕绊绊。有一个前天晚上从食堂回宿舍，一脚踩空摔了一跤，膝盖磕了一块青。”
她指了指桌上那几页纸。
“库房里维生素A的药一粒不剩。最后一瓶鱼肝油上个月就用完了。补充维生素A的药物渠道……”她停了停，“堵死了。上面调不下来，外面买不到。”
“所以你在查别的途径？”
“翻药典看有没有其他法子。”她拿起那几页纸晃了一下。
“写了半天，能写出来的就那几条。胡萝卜、动物肝脏、鸡蛋黄。”
她把纸扔回桌上，语气里带着股不甘心。
“可这些东西咱们所里有吗？没有。胡萝卜没有，肝脏没有，鸡蛋就更别想了。四两口粮里连细粮都没几颗，上哪儿变出胡萝卜来？”
陈序年走进来，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了。
“几个人了？”
“确诊五个。但我怀疑不止。”
林晚秋翻开桌上一本小册子，是她自己做的就诊记录。
“这两周来看病的，主诉里说'眼睛不舒服''看东西模糊'的有十一个。不全是夜盲症，有几个可能就是单纯的用眼过度。但至少一半跟维生素A缺乏脱不了干系。”
“全所两百来号人，十一个已经出症状了。”陈序年说。
“剩下的人里还有多少踩在线上的？”
“不知道。”林晚秋摇头。
“我没有检测手段。查血清维生素A浓度要比色计和标准液，这两样都没有。只能干等着——人出了症状来找我，我才知道。”
她又拿手背蹭了蹭眼角。
“还有口腔溃疡。这个更多。”
“多少？”
“上周来找我要药的十七个。口腔溃疡反复发作，嘴里烂了好几个洞，吃东西疼得龇牙咧嘴。维生素B族缺的。药也没有。我能开的只有盐水漱口。”
她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陈序年没有接话。
他扫了一眼桌上那几页纸的内容，基本都是饮食建议，但在全所口粮只有四两的情况下，这些建议写了等于没写。
他沉了一会儿。
“维生素A的药没有，”他开口，“但天然食物里有含β-胡萝卜素的。吃进去以后体内能转化成维生素A。你查到这一块了吗？”
林晚秋翻了翻手边那几页纸。
“查了一点。药典上提了几种，但具体哪种野菜含量高我吃不准。这块超出我学的范围了。军医学校教的是战伤急救和常见病处理，营养学只学了皮毛。”
“眼下这个季节山上野菜不多，但不是完全没有。”陈序年说。
“有几种耐寒的，冬天也能找到。”
林晚秋看着他，没说话。
“我回去想想。”他说。
“明天给你个清单。”
说完站起来要走。
“等一下。”林晚秋叫住他。
陈序年回头。
“你……”她嘴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好像又咽回去了。
“那就麻烦你了。”
陈序年点了下头，出了门。
外头冬天的夜风直往领口里钻。他一边走一边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维生素A来源，他大学时候学过一些基础营养学，但具体到哪种野菜含β-胡萝卜素、在这个地区冬季能不能采到，这些细节他记不清了，得查。
口腔溃疡，维生素B族缺乏，药没有。食物补充的话，最快的法子是什么？
他加快脚步回了宿舍。
插上门闩，从箱子里把笔记本搬出来。等了一阵才开起来，风扇转得嗡嗡响。登录“昆仑”。
他敲了两个问题进去。
第一个：缺乏鱼肝油和维生素A制剂的情况下，中国北方冬季有哪些天然食物能补充维生素A？要求列出含β-胡萝卜素的野菜或植物，标注采摘季节和食用方法。
第二个：维生素B族严重缺乏导致口腔溃疡集中爆发，没有维生素制剂的条件下，最快的食物补充方案是什么？
回复很快就弹出来了。
维生素A那边，列了六七种当地冬季可找到的野菜和植物，每种标了β-胡萝卜素含量、生长环境、采摘方式、怎么吃。其中有几种长在山坡背风处，冬天也有存活的，只是量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