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指针没动。
他蹲下去,拿手电筒照法兰接合面。上面照一圈,下面照一圈,连螺栓根部也没放过。最后他站起来,用袖口擦了擦手。
“不漏。”
只有两个字。
陈序年在旁边看着,心里那根线松了一点。高压釜这一关,算是过了。
接下来接管路。进水管从东侧进,出水管从西侧排。
取样口开在釜体侧面偏下的位置。这是钱忠国定的。取样点得靠近包壳管所在区域,否则取出来的水样再漂亮,也不能说明管子周围真实发生了什么。
管路焊接还是孙耀祖干,不锈钢管接头不大,活却细。
他焊完一个,就让徒弟做一次检漏。焊口涂上皂液,加压,看有没有气泡。一圈查下来,没有一个冒泡。
谢长风这时从实验室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五升玻璃瓶。瓶子里是配好的模拟溶液,颜色很淡,透着一点黄。他把瓶子放到操作台上:“溶液好了。”
陈序年问:“指标呢?”
谢长风把记录纸递过去:“硼酸一千二百ppm,锂二点二ppm,溶解氧低于零点一ppm。三次平行测定,误差没超过百分之五。”
陈序年看完记录:“溶解氧怎么压下去的?”
“氮气覆盖,加联氨。”谢长风推了推眼镜,“光鼓氮气不行,最低只能到零点三左右。加一点联氨,把剩下的氧吃掉。”
“联氨有毒。”
“我知道。”谢长风说,“戴了手套和口罩,量也算过,够反应,不留过量。”
陈序年点点头,把记录纸夹进本子里。
测温系统接着安装。三支铂铑热电偶分别插进高压釜上、中、下三个测温口。接线、校准、核对表头,陈序年亲自做。三个表头回到同一个校准点,偏差在允许范围内。
加热系统也试了一遍。电阻丝缠在釜体外壁上,外面裹了三层石棉布保温。
通电五分钟,釜壁温度从室温升到八十度。升温速率正常。
最后一项,是包壳管样品入釜。
五根管子从刘大壮做的那五十根里抽出来。每根五百毫米长,银灰色,表面干净得发亮。刘大壮站在旁边,嘴巴抿着,一句话也不说。
管子固定在不锈钢支架上,上下各有一道卡箍。
位置要在釜内中央,不能碰釜壁,也不能歪。装好以后,盖釜盖,紧螺栓。孙耀祖又拿扭力扳手复检了一遍。每个螺栓的力矩都在规定值里。
他放下扳手:“密封完了。”
谢长风打开进液阀。模拟溶液沿着管路流进釜内,玻璃液位计里的液面一点点往上升。到了规定位置,他关阀。
钱忠国站在测试间门口,从头看到尾。他没有插手。每一步都有专人负责,也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等最后确认。
“都好了?”
陈序年点了点头:“都没问题。”
钱忠国点了一下头。他走到操作台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操作记录本第一页写下日期。下面又写了一行字:“500小时开始。”
他签了名,把笔帽扣上。
“加热。”
陈序年坐到控制台前,合上加热开关。电阻丝通电,表头指针开始往右爬。
二十五度。
三十度。
三十五度。
测试间里没人再说话。
从这一刻起,五根包壳管要在三百五十度的高压水里泡将近三周。
三周后,它们是完好,还是起皮、腐蚀、开裂,都会写在数据里。这条技术路线能不能继续往前走,也要看这次。
钱忠国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等第一个表头过了一百度,他转身往外走。
临出门时,他丢下一句:“序年,早点回去。”
陈序年盯着表头,没回头:“知道了。”
……
500小时测试启动以后,陈序年的日子重新有了刻度。
上午八点他到测试间,第一件事是翻前一天夜班技术员留下的数据记录。
温度曲线、压力值、取样分析结果,一页一页看过去。有疑问的地方,他用铅笔画个圈,等白班的人来了再当面问。
九点半前记录要核完。没问题就签字放行,有问题就拿去找钱忠国。
前十来天还算平稳。记录本上红圈不多,陈序年心里也踏实些。
中午回食堂吃饭。一碗稀粥,一个窝头。四两粮食打底,吃完不饱,但还能垫一下。
下午他回宿舍干活,一边整理包壳管全链路的数据汇总报告,给钱忠国存档。
一边写指南后面几章的草稿。设备怎么改,磷酸铵生产线怎么搭,工艺参数表怎么列,都要写清楚。
写到下午五点,他就停笔。不再硬熬。
晚饭还是粥和窝头。吃完以后,他在院子里走两圈。晚上十一点前睡下。
身体比前阵子好了些。走路不打晃,太阳穴也不再一跳一跳地疼。可口粮还是四两。
也只能从“快撑不住”,变成“还能撑”。
不光是他,全所都在饿。
陈序年每天走测试间走宿舍那条路,都能看到人在变瘦。走廊上碰面的技术员们一个比一个面黄肌瘦,打招呼的声音越来越轻,好像连说话都费力气。有人走路开始扶墙了。
食堂王师傅一天到晚琢磨怎么把粗粮做得“看起来多一点”。
稀粥多加水,窝头掺野菜。玉米面里拌了榆树皮磨的粉,蒸出来颜色深了,看着个头大了,但肚子不会被骗。
咽下去半小时,饿劲儿就上来了。
陈序年有一天中午吃完饭出食堂,看见王师傅蹲在灶台后面啃一个窝窝头。
那窝头比给研究员们吃的还小,颜色更深,里面掺的野菜叶子清晰可见。
“王师傅,你中午就吃这个?”
王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够了够了。我又不干脑力活,用不着那么多。”
陈序年没接话。他知道王师傅把自己那份口粮克扣了一部分,悄悄匀进了大锅。
食堂每天的粮食是算好的,人头份,多一勺出来那一勺从哪来?只能从自己嘴里省。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王师傅。”
“嗯?”
“……你自己也得吃饱。你要是倒了,这食堂谁撑?”
王师傅又笑了一下,没吭声。低头继续啃那个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