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渐深。
粤区万家灯火亮起。
王凯蹲在店门口一根一根地抽烟。
寒风一吹，冻得他一哆嗦。
草！
这天，怎么越来越冷了？
片刻以后，他的目光看向了屋子里的林栋，眼神有些复杂。
“我们真的要，拿着刘天王的海报去……”
“什么刘天王？要天王也是牛天王。”
“可……是……”
“……”
此时手机店里。
林栋正在设计宣传海报计划书。
与其说是设计，倒不如说……
特么的，直接将墙壁上的海报直接扒拉下来拿来用……
至于设计的那一部分？
直接将刘天王的衣服给涂成了喜庆的红色……
头发也弄得稍微秃了一些……
除此以外，把刘德哗的，“哗仔来了”改成了“发仔来了”……
更关键的是，那“发仔来了”似乎用了很诡异的字体，看起来，跟哗没啥区别。
看到这一幕，王凯大受震撼，差点就握不住烟！
这他妈的是设计还是抄袭？
“你瞅瞅，这刘天王发量浓密，咱的牛天王发量稀疏……”
“刘天王皮肤白一点，咱牛天王皮肤黑一些……只要仔细看区别大了！”
“抄袭？顶多是借鉴，纵然是借鉴，也就借鉴一下他的动作……”
王凯脑乱哄哄的。
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偏偏，林栋认真开口的模样，令王凯瞬间感觉好有道理的样子。
他开始有些自我怀疑了……
再仔细一琢磨…
等等，好像，还真不像是抄袭？
“不过，你这句话倒提醒我了，这些字体稍微小一点。”
“哪些小一点？”
““发仔”的发要稍微小一点……并且得再加上一行字……”
“什么字？”
“嗯，考虑到法律问题，我们得做出了一个申明……”
王凯下意识地凑了上去。
片刻以后，只见林栋在上面写了一行小字【图片仅供参考宣传，一切以实际为准】
王凯精神一震！
卧槽！
牛批！
紧接着…
林栋坐在椅子上，非常满意地再次端详了一下自己设计的海报，欣赏了好一阵以后，这才郑重地交给了王凯。
“小王，给你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去广告公司，多做一些宣传单，在让广告公司的人在旁边P几个灯笼，尽量整得喜庆一点，就跟过年一样。记住！《恭喜发财》字，越大越好，免责申明，越小越好，但不能小到看不到，并且，再加上我们的【德发手机】，再P一个天王拿手机的拜年的模样……设计草稿按照我说的去做……”
“……”
“除此以外，我要在店门口做一个大大的广告牌……要霸气！要震撼人心！”
“……”
王凯默默地听林栋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通。
听着听着…
他瞬间感受到自己脆弱的世界观崩塌了…
顿时……
整个世界就只有那张海报了…
…………………………
“张淑远，2000台，奖励14000！”
“丁凯乐，3000台，奖励18000！”
“……下一个谁来冲？”
“沈石！1万台，奖励5万元整！”
“……”
“两万台的纪录，谁有本事拿下！奖金10万！”
“……”
第二天一早。
【联发科】大陆分部会议室里，早会正开得火热。
说是早会，其实就是打鸡血、喊口号。
众所周知，一家公司处于拓展业务的阶段，往往各项福利也最为优厚，更何况如今正如日中天、野心勃勃的【联发科】！
公司推崇狼性文化，每天晨会负责人都会扯着嗓子激励员工，而且奖励是真金白银……
订单数量直接对应奖金金额，只要签单付了定金，奖金立马到手。
丁强挤在一群业务员中间，并不显眼，可那双眼睛里的激动却怎么都压不住！
尤其是看到台上的沈石举起那张标志着“十万元奖励”的牌子时，他的呼吸瞬间跟着急促起来。
此时此刻，他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
两万台！
只要拿下两万台订单，十万块奖金就是我的！
十万啊……
那不就发财了吗？！
而两万台订单……
丁强突然想起了林栋那边……
心中既激动又有些复杂！
这合同是签了！
但是！
定金没有到啊！
定金没到的合同，基本上都是“假合同”，是不计入账的……
……
“现在，你第一件事就是去催定金！”
“最好今天！”
“最迟明天，二十万的定金，一定要到位，只有到位了，我们才能陆续安排出货！”
“你才能完成任务！”
“第二小组的沈石那边势头可猛得很，正铆足劲儿要冲两万订单的目标……”
“小丁，你要是能抢在前面把定金拿到，这个月销冠可就是你的了！”
“到时候，咱们整个小组的本月业绩目标也提前完成了……”
“你是个实诚人，我相信你的订单是真的，没有弄虚作假，但，现在风言风语还是挺多的，你想要在公司证明自己，你就得紧紧抓住这个订单！”
“你这边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我跟总部都报备过了，只要能拿下这两万单，客户提的要求，咱们尽量都给满足！”
“现在就差这临门一脚了，你可得加把劲儿！”
“千万别松懈！”
“……”
早会一散，领导就把丁强叫到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话外全在提醒那笔定金的事情。
丁强点点头，表情严肃。
他清楚，只要是定金要是真到了，别特么说销冠，光奖金就能让他爽了！
和领导聊完后，他也没多耽误，拎上备好的一小批货样，转头就往门外走…
隐约间，似乎听到了几个同事窃窃私语的声音……
“他真签两万订单了？”
“签是签了，但定金没到位……”
“我听说那家手机店，好像是要倒闭了……两万订单，开什么玩笑……”
“他不会是弄虚头巴脑的假合同吧？”
“大概率是了……”
“……”
听着同事的声音，丁强低着头，一声不吭。
这些同事在昨天知道他签了个两万台的合同，都惊呆了！
可等他们看到签约方不是什么数码城，只是一家小手机店，就全都无语了！
同事们暗地里都在传，说这合同怕是虚的。
事实上……
尼玛……
丁强心里也憋啊！
不说这些同事了，回去后，他也越想越不靠谱！
查了那家店的资料……
那店都要倒闭了！
然后，你说，这么一家要倒闭的店！
吃两万台机器？
那手机店……
怎么可能？
他们怎么付得起定金？
…………
一个多小时后…
丁强带着一百台货，怀着忐忑的情绪骑着小电驴，来到【华威通信】门前。
一下车，他就看到店门口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不由得愣住了。
怎么这么多人？
难道是来讨债的？
等等！
那是什么？
当他来到门前，看到那广告牌的时候，他一愣！
刘天王？？
等等！
这是刘天王？
眼前，硕大的海报不知道啥时候开始立在了店前，上面有位手持手机、满面笑容的明星……
海报上方还印着一排醒目的大字……
“新年新气象，天王驾临！”
“新歌《恭喜发财》全球首发！”
“【德发音乐手机】横空出世！”
“天王代言，让您，听见时代的声音！”
“……”
他看到了店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搭起了一个简易舞台，几个工人正忙前忙后地调整灯光、摆放音响，那架势，活脱脱就是一场新歌发布会的排场。
“我草……刘天王？真的假的？！”
“刘德哗？”
“这……”
“真要来？”
“等等，为什么我没提前听到消息？”
“难道真要来？”
“这……”
他听到了周围一阵阵议论声。
听到议论声以后，他下意识地忍不住挤进人群，挤到了前面……
只见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站在舞台边，一边比划一边指挥，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灯再往左打一点……横幅拉正……对，就那样。”
“对对！”
那人！
是林栋！
等等！
玩这么大？
真请刘天王过来？
我草？
？？
就在他有些恍惚的时候……
林栋闻声转过头，正好看见丁强拎着箱子站在门口，便满脸堆笑地招呼道：“哎哟，丁总来了！里面请里面请，小王啊，你先盯一下现场，我去陪丁总聊会儿。”
丁强跟在林栋身后进了里间，把带来的样机轻轻放在桌上，犹豫片刻，还是小心问道：“林总……外面那海报上的刘天王，是真请来了？”
林栋一边拆样机包装，一边头也不抬地点点头：“是啊，请来了……”
丁强心中微震，忍不住往门外热闹的舞台方向瞟：“那……这排场也不小，出场费……挺高的吧？”
“还成。”林栋轻描淡写地带过，抬眼看了看丁强，“怎么了丁总？你好像话里有话啊。”
“没、没！我就随口一问……”丁强赶紧摆手，顿了顿，还是把憋了一天的话倒了出来：“就是……公司那边在催定金。林总您别误会！您这项目一看就是大买卖，两万台肯定只是起步……我已经跟总部争取了，只要二十万定金到位，后续您提什么要求都好说，售后我亲自盯，常驻您这儿都行！”
林栋听完，手上动作停了停：“二十万啊……”
丁强点点头，紧紧盯着林栋。
林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不多，确实不多。”
丁强刚想接话，林栋却话锋一转：“定金不急，过两天再说。我先验验货。”
“哎，对对，验货要紧，验货要紧，我们这个货没问题的……”丁强连忙点头。
“你今天就一个人来的？”林栋一边翻看样机，一边随口问。
“是，就我一个……”
“会组装手机吗？”
“啊？”丁强一愣：“会一点，之前培训的时候弄过，会一点……”
“成。”林栋抬起头，笑容深了几分，“那你今天没什么别的事吧？”
“没……没有。”
“那挺好……”
“林总，你……你的意思是……”
而就在这个时候……
门口忽然传来“咚咚”敲门声。
紧接着……
王凯推门探进半个身子：“老板，剑方那边拉来了三十套手机模具和壳子，都是现成的，就缺人手组装，今晚怕是赶不完了！”
林栋闻言转过头，目光先在丁强脸上停顿了一秒，随即缓缓眯起了眼睛，笑得更灿烂了。
“丁总，我记得……你今天没什么事吧？”
“没、没有……”
“这样，你手头有没有认识其他会装手机的人？”
“认识是认识……”丁强下意识地缩了缩：“可林总，您别这么盯着我……您到底想干嘛？”
“哦，那二十万定金嘛，小事儿。”林栋语气轻松，但随后表情渐渐有些为难：“不过呢，眼下我这儿正好有件小活儿……你看这些手机……”
“我……”丁强猛得一颤！
盯着那些主板和手机壳……
顿时脸色微变……
“二十万定金啊……丁总，您也想早点拿到吧？拿到定金以后，我估摸着，奖金不少吧？”
“我干！我这就找人来干！”丁强一咬牙：“活儿我帮忙着干完，咱定金能不能先……”
“放心。”林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林栋说话算话！我们都签合同了！”
“行……那我这就去找人！你别坑我啊，林总……”
“我什么时候坑过人了？附近的人都知道我是一个一步一个脚印的人……”
“我信你，林总我当然信你，我现在就去找，我立马去……”
“……”
看着丁强离开的背影……
林栋眯起了眼睛。
旁边的王凯轻咳一声：“老板，咱这么做……会不会有点不要脸？”
见识过林栋一系列“操作”后，王凯对他的称呼也从“林哥”变成了老板。
林栋没有吭声，而是眯起了眼睛。
片刻之后，他悠悠开口：“我们这是在帮他实现梦想，给他铺路。”
王凯愣住，一脸荒唐：“啊？这……这也算梦想？”
“丁总一看就是小地方来的……”
“……”
“而且大概率是家在乡下，渴望着出人头地……”
“……”
“丁总心心念念要那两万台的业绩，想在公司里出人头地。可两万台啊，哪有那么容易？现在市场对这新方案还摸不准，大店看不上他，小店又接不住这么大的单子，看他那样子，估摸着这个月都没正经签过几单，如果没有我们，他估计在这公司再干一个月就干不下去了，搞不好工资都结不了多少……”
“……”
“我们这不就是在帮他实现梦想，让他在公司里万众瞩目、一鸣惊人吗？”
“……”
“我们为了圆他这个梦，付出得也不少，你瞅瞅？我们都开始为他做手机了……”
“？？？”
“他把奖金全部都贴给我们，也不过分吧？”
“？？？”
等等！
不对！
什么时候变成了，我们为他造手机了？
奖金？
贴给我们？
这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等等！
不对！
王凯转头看着林栋那深邃的，耐人寻味的表情……
不知怎的……
他微微一哆嗦。
等等！
老板……
该不会是盯上他的奖金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