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燕园岁月,转瞬即逝。
荅宜融没有像身边多数同学那样,留在BJ的科研院所,也没有去外地的文博单位,而是在毕业答辩结束那天,就收拾好行囊,带着满满四大箱专业书籍、考古笔记和实习时收集的陶片标本,登上了返回西京的火车。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从华北平原渐变成关中平原的黄土沟壑,熟悉的景色透过车窗透进来,荅宜融的心里格外踏实。他早已做好决定——回西京,回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把在北大所学的知识,全都用在守护家乡的文脉上。
填报就业志愿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西京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报考了关中考古研究室。面试那天,他拿着自己四年里整理的塔坡村、清凉山相关史料笔记,还有实习时绘制的考古草图,从容地对面试官说:“我是从西京塔坡村走出来的,那里有金代清凉寺、靖宁塔遗址,有杜甫笔下的何将军山林,还有被记载的塔坡米。我想回到这里,把家乡的历史挖深、挖透,让更多人知道,西京的文脉,藏在每一个寻常村落里。”
他的真诚与执念,打动了在场所有面试官。几天后,录用公示在网上公布了,荅宜融第一时间给许小虫打了电话,声音里满是雀跃:“小虫哥,我成了,我要回西京上班了,就在市考古研究院,以后就能好好研究咱塔坡、研究清凉山了!”
电话那头的许小虫,笑得格外欣慰:“好小子,没白培养你,总算回来了。我和你苏晚姐,还有月红姐、你爸,都等着你来家里吃饭。”
回到西京后,荅宜融先回了一趟塔坡村。车子驶进村子,熟悉的大坡、错落的楼群、村口的皂角树,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清凉山,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却又多了几分亲切。
刚进院子,苔藓就迎了上来,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急躁,多了几分骄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有些笨拙:“行啊,小子,没给老子丢脸,还真成了文化人,回西京上班了。”荅宜融看着父亲鬓角新增的白发,眼眶微热,轻轻点头:“爸,我回来了。”
许小虫和苏晚也来了,拎着在洒金桥购买的酱牛肉,笑着打趣:“咱塔坡最有出息的娃回来了,以后就是咱西京的考古专家了,可得多关照关照,要是我淘到啥‘宝贝’,还得靠你鉴定。”
一屋子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家常饭,聊着这四年的变化。荅宜融细细说着自己在北大的学习、实习经历,说着自己未来的打算——先从清凉山、塔坡村的考古调查做起,一点点还原靖宁塔、清凉寺的原貌,整理塔坡村的历史文脉,让塔坡米、何将军山林的传说,被更多人知道。
许小虫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点头附和,还拿出自己这些年收集的关于塔坡村的老照片递给荅宜融:“我这几年没事,就四处打听塔坡的旧事,还拍了不少清凉山的照片,你看看,说不定能帮上忙。”苏晚也笑着说:“宜融,以后你要是需要帮忙整理史料、抄写笔记,我都可以帮你,我教过语文,对这些也感兴趣。”
那一刻,荅宜融的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努力,身后有家人,有朋友,有这片土地上所有牵挂他的人。
入职西京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后,荅宜融很快进入状态。他穿着休闲装、背着双肩包,每天穿梭在西京的各个村落、遗址之间,褪去了燕园学子的青涩,多了几分考古工作者的沉稳与严谨。
他接手的第一个重点项目,就是“清凉山——塔坡村文物遗址调查与保护”。项目启动那天,他带着团队,第一次以专业考古工作者的身份,重新登上了清凉山。
还是那条熟悉的碎石小路,还是那些青红相间的酸枣树,还是山坳里吹过来的清凉晚风,可这一次,荅宜融的心境截然不同。他手里拿着洛阳铲、卷尺、绘图本,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路边的土壤、植被,时不时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放在手里摩挲、辨认,记录下每一个细节。
“这里的土壤层有明显的人工扰动痕迹,大概率是古代建筑遗址的残留。”他指着半山腰一处草木葳蕤的地方,对身边的同事说,“根据史料记载,这里应该就是金代清凉寺的旧址,靖宁塔大概就建在这附近。”
同事们跟着他的指引,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勘探、测绘、采样。荅宜融则一边指导工作,一边对照着自己四年里整理的史料,一点点还原清凉寺、靖宁塔的布局。他想起小时候,许小虫带他来这里,给他讲靖宁塔的故事;想起在北大图书馆,他一字一句翻看《西安府志》《长安志图》,寻找关于塔坡村的记载;想起实习时,他蹲在探方里,小心翼翼清理陶片的模样,所有的努力,都在这一刻有了方向。
勘探工作并不轻松,夏日的清凉山,蚊虫多,阳光毒,荅宜融每天都要在山里待上七八个小时,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却从来没有抱怨过。有时候遇到暴雨,道路泥泞难行,他就带着团队暂时撤离,等雨停了,再第一时间上山,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重要的遗迹线索。
闲暇之余,他会回塔坡村看看。有时候去许小虫家里,和他一起翻看史料、讨论考古发现;有时候会陪着苔藓,在父亲执勤的小区门房里坐一坐,听父亲讲他小时候听来的、关于清凉寺的传闻,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往往能给她的考古工作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
有一次,他在清凉山半山腰的土层里,发现了一块残缺的青砖,砖面上刻着模糊的花纹,经过初步鉴定,这是金代建筑用砖,大概率是靖宁塔的残砖。周末,荅宜融拿着青砖,激动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就把青砖递给许小虫,语气难掩兴奋:“小虫哥,你看,这是靖宁塔的残砖,我找到证据了,找到了靖宁塔曾经存在的证据!”
许小虫捧着青砖,仔细端详着,眼里满是感慨:“好,好啊,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靖宁塔的砖。宜融,你真的做到了。”
随着考古调查的不断深入,清凉山、塔坡村的历史脉络越来越清晰。荅宜融和他们的团队,先后在清凉山发现了金代清凉寺的地基、靖宁塔的塔基遗址,还有大量的金代陶片、瓦片、钱币,甚至找到了少量唐代的器物,印证了史料中关于“何将军山林在塔坡”“塔坡为唐代鱼米之乡”的记载。
他们还在塔坡村周边,发现了元代的农耕遗迹,找到了当年“塔坡米”种植的遗址,证明了塔坡米在古代的名气,并非空穴来风。
为了让更多人了解塔坡村、清凉山的历史,荅宜融牵头,整理了考古调查成果,编写了《塔坡村・清凉山文物遗址图鉴》,让更多人看到了这片土地上的文脉底蕴。
看着书中关于塔坡村、清凉山的历史介绍,苔藓笑着对荅宜融说:“宜融,真没想到,咱这不起眼的村子,还有这么多宝贝,以后,塔坡村也出名了。”
苔藓拿着书,久久没有说话,脸上满是自豪。他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为自己的儿子、为自己的村子,感到如此骄傲。
荅宜融看着身边的亲人、朋友拿到图鉴后的表情,心里满是成就感。他想起四年前进京时的憧憬,想起在燕园里的挑灯夜读,想起寄给许小虫的那封信,想起自己当初“回西京、守文脉”的誓言,所有的付出,都有了最好的回响。
如今的他,每天依旧穿梭在清凉山、塔坡村,穿梭在西京的各个文物遗址之间。他不再是那个跟着许小虫上山、嚷嚷着要学考古的少年,而是成为了一名真正的考古工作者,用自己的专业,守护着家乡的文脉,传承着这片土地上的历史记忆。
有时候,他会和许小虫、苏晚一起,登上清凉山,坐在靖宁塔的塔基遗址旁,看着夕阳穿过树叶的缝隙,筛下点点金光,就像小时候那样。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山林的清凉,也带着文脉传承的希望。
“小虫哥,我做到了,我回到了这里,守住了塔坡的根,守住了清凉山的文脉。”荅宜融轻声说道。
许小虫点点头,笑着说:“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棒。以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还有更多的故事,等着你来挖掘。”
荅宜融望向远方,夕阳下,西京的城郭与塔坡村的炊烟交相辉映,清凉山的绿树郁郁葱葱。他知道,自己的脚步,不会停下。